“明天吧。”
文姜寿说要带红筱九去一个地方,神秘兮兮的。但当红筱九好奇满满地来找文姜寿时,文姜寿却说明天吧。
红筱九有点小失望,“好吧,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明天吧。”
于是第二天得到了一模一样的回答。
红筱九也没有多想。
“再说吧。”
红筱九确定文姜寿就是在故意耍自己。
“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文姜寿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带她爸爸去找她。”红筱九闷闷不乐地嘟着嘴巴,虽然知道文姜寿在耍自己,虽然也很不乐意,但红筱九又知道自己理亏,没有生气发脾气的底气。
于是红筱九没有回家,而是幽幽怨怨地跟在文姜寿身后,直到文姜寿拐到了一条胡同里,她才又好奇问:“这是你家吗?”
“我奶奶家。”
红筱九声音刚一出来,还没有落地,文姜寿就回答了,跟条件反射似的,跟条听话的小狗似的。
现在她俩的关系有点僵,红筱九都准备好听不到文姜寿的回答了,却没想到……
嘿嘿,红筱九感到轻快,不禁又心想:“看来,我俩也没有变得很差劲。现在文姜寿一定是在发拗,等过去这段不高兴的时间,等她发完脾气高兴了,我们就会和好了。”
文姜寿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热情”,于是她有点慌张地转身看着红筱九,语气不算好:“我要回家了,你跟着我要干嘛?”
红筱九揪着书包带子,怀疑地歪起嘴巴,“到底有没有那个漂亮的地方,你不会在骗我吧?”
“有。我会带你去。”
“哪天?”
“我还没想好。”
“你不会在骗我——”
“我没骗你!”文姜寿及时且大声地打断她的循环问题,并跟着嘀咕了一句“你怎么跟我妈一样”,然后就转身进了家门。
红筱九被她的一吼震得有点呆,指甲扣着书包肩带,她又耷拉下脑袋,心想:“看吧,她果然还是在怪我,我就不应该带她爸爸去找她。”
文姜寿在故意吊人胃口,故意勾着红筱九的好奇心。
借着家门口桃树的遮掩,文姜寿正躲在门后面,扒住门框悄悄看着有点不开心的红筱九。
“你干什么,贼溜溜的,你在看谁啊?”文慧花冷不丁从身后出现,偏身向外张望,望着胡同里的人。
弹簧一样,文姜寿立马直起身,被抓包的尴尬感跟跳蚤一样在身上乱蹦,她咬咬牙,扔下一句“我才没看!”就赶紧落荒而逃。
已经走到胡同口的红筱九听到动静后又转身,对上文慧花的目光。
那是个不算高的胖胖的老太太,有一头花白的大卷发,两侧脸颊的肉因为上了年纪已经塌下来了,但同时又胖鼓鼓的,笑起来跟尊弥勒佛一样。
于是红筱九也回以微笑。
于是文姜寿就又从奶奶嘴里听到了一句赞美:“那是谁家的小孩?长得真俊。”
文姜寿不乐意地撅起嘴巴,醋里醋气瓮声瓮气地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和个傻瓜似的!跟人家玩连人家家里人都不知道。别撅嘴!跟个鸭子一样,整天愁眉苦脸的,耷拉着个苦样子给谁看!”
文姜寿一撅嘴就会被奶奶骂,文姜寿一托腮就会被奶奶骂,这两个动作在奶奶眼里是禁忌,是受苦受累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和动作,是不吉利的。
所以一发现文姜寿撅嘴托腮,她就狠狠地骂。
偏偏文姜寿很爱撅嘴和托腮,尤其托腮,她总是没意识地就托腮了,然后天天被奶奶骂。
“是不是我脑袋太大了?沉得我就老想托腮?”在奶奶骂自己时,文姜寿心想。
“吃不吃苹果?”文慧花忽然拿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文姜寿摇摇头,妹妹却乐呵呵地伸出了双手。
“成天一点水果都不吃。”文慧花又骂了一句,仿佛不吃水果也是个错。
念叨了一顿文姜寿,她转身又端出一盆热乎乎的还没有凉透的花生红糖饼。
这下文姜寿来了兴趣,“你们都不吃?”
“本来是专门做给金福的,忘了她牙没长齐吃不了硬的,就都便宜给你了。”
仿佛我就不配吃好的。
文姜寿看着奶奶那又暗戳戳说自己不配这不配那的模样,就撇撇嘴,然后拿着糖饼故意去逗妹妹,然后屁股上就挨了奶奶一脚。
“一边儿去!”
“我妹妹老哭,我好讨厌她。”文姜寿对红筱九吐槽。
“说不定你以前也经常哭,说不定我以前也经常哭。只是我们不记得了。”红筱九却说。
文姜寿本想让红筱九安慰自己,或者和自己一起吐槽妹妹,但……听到红筱九的话,文姜寿又托起了腮。
红筱九又说:“我想有个妹妹或者弟弟,可以和我一起玩。”
文姜寿冷哼了一声,“他们不会和你一起玩,他们只会抢你的东西。把你的东西都抢走。”
接着文姜寿沉默了一会儿,转变了话题:“我奶奶想要个男孩子,但我妈妈不想生孩子了。为什么一定要个男孩?为什么非得是男的?”
红筱九也沉默着,然后她提到了一个文姜寿不曾发现的诡异的共同点:
“我们都差不多一样大。我和文锦是一个人,然后你有一个一岁的妹妹,然后岛西上剩下的其他的所有的女孩子,都有一个一岁的弟弟。”
出了农忙时候,岛上的女人就得去找工作,干活补贴家用。
她们不能找太远的地方,也没必要和男人一样去天南海北远出天际的地方打工干活,她们只希望能找个近一点的,给钱差不多的,近到能方便照看家里的小孩,和田地菜园里的植物,就足够好了。
但树纤岛的船很少,速度又很慢,女人们又都是小学没毕业的文盲,出岛也只能找到累活,下班时间很晚的累活,晚上一旦错过船,就回不了家了。
这是不行的。
住在岛外围的人还能勉强一试,住在岛内侧的人,那是想都不要想。
红筱九和文姜寿的妈妈就在一起找工作,她俩整天在岛上东跑跑西跑跑,东问问西问问,对比对比,但其实,悲哀的是,没什么好比对的。
叉江里有鱼,肥鱼。树纤岛上就有很多加工鱼肉的小作坊食品厂。
没什么好对比的,树纤岛女人最终的选择,总是杀鱼。
杀鱼的女人里,从年轻的二十来岁,到年纪大的五六十岁的都有。各个年龄段的女人混在一起杀鱼,其中甚至有母女、婆媳。
我从二十岁,杀鱼杀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而我的女儿,也将重复我的老路,杀鱼杀到老。人生哪来的一万种可能,我手里就只有一条该死的鱼。
因此在树纤岛,女人没有年龄。女人不会按年纪来分,而是用“堆”来分。
这一堆,那一堆。
到了冬天,水很冷,腥凉的鱼和冰碴子一样冻手又扎手。
小作坊的厂房又都是水泥毛胚的,血水肆意在地上流淌,水鞋踩上去啪叽啪叽响,听起来更冷了。
这些不卫生的小作坊,是树纤岛这个大牢笼里困住女人一生的小牢笼,但该死不死的,又恨又爱的,这些小作坊又是维持家庭经济的重要支柱之一。
到了冬天,她们的手会肿得和烧红的猪蹄一样,一握拳,皮肉会断裂,每一节关节也都像是被铁锤敲打一样痛。整天泡在腥臭的水里,戴着橡胶手套又把皮肤捂得厉害,把冻疮伤口直捂到流脓溃烂。
而且因为整天站着,她们的双腿肿得和大象腿一样粗,浮肿,一按一个坑,脚底板皮肤都被泡烂了,走起路来生疼,看背影,她们就像一群甩动着胳膊的大猩猩。
生活和冬天里湿冷的棉被一样折磨人身心,叫人整天日天干地,咒骂个不停。
而被视为顶梁柱的男人同样也惨。他们有的能看到困境,能看到糟心的一辈子就在前方等着自己,所以想改变现状,想带妻儿离开树纤岛,但怎么离开呢?钱要从哪里来呢?他们有一点文化,但在外面也是给人干活打工的,一年就赚勉强维持生计的那点钱,要怎么离开树纤岛呢?
想着靠年轻狠狠奋斗一把吧,想着人生那么长,总是有可能的,但您猜怎么着,奋斗着,苦干着,一扭头,哦!人老了。
点灯的人要给油灯加罩子,确保一点油水都不会漏到下面,漏到地上,给老鼠吃。
离开树纤岛,出岛,是岛上人的执念,
摆脱这该死的树纤岛,摆脱这该死的苦日子,勉强够到一点上层人吃剩的肉渣子,像爬上灯台的老鼠一样,勉强偷一点油水,就是他们的梦想。
有一首童谣唱的不就是: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
山神呐,您能不能保佑树纤岛,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或许树纤岛每个人都曾跪在山神石像前虔诚祈求,但山神似乎很忙,忙着下大雨忙着发洪水忙着收集断树,没空保佑他们幸福。
木头,是树纤岛最丰富,也是最稀缺的东西。
树纤岛的人认为砍树有罪,虽然他们也砍一点,但种树更多。
除了祭拜山神,这里的人喜欢用种树来庆祝喜事,要盖房子了栽一棵树,要结婚了栽一棵树,要生孩子了栽一棵树……
自然,人死了也会栽一棵树。
山神是树纤岛的保护神,而树木则是保护岛上的人不受山神欺负的保护神。
传说山神母亲的灵魂在山林里,因此树纤岛的人认为,粗壮结实雄伟与天齐高的大树能镇压安抚山神的怒气。
虽然他们不知道山神成天哪来的那么大的火气。
2000年初,曾有开发商来到树纤岛,但不久后,闹鬼的事就传得沸沸扬扬,最后那帮人疯疯癫癫疑神疑鬼地喊着树纤岛很邪乎,喊着有人被烧死了有人被烧焦了,然后哆哆嗦嗦地离开了。
岛上的人一脸懵:不想投钱就不投,骂我们邪乎是什么意思?说什么闹鬼,我看你们才是敛财的鬼!
树都秃头了,相比枝繁叶茂的春夏,到了秋冬树木好像会害羞,它们会缩起光秃秃的树杈子变得羞答答的,抱团挤在一起,明明树根不会移动,但冬天的树间距看起来就是要窄。
河水上漂浮着腐烂的黄褐色枯叶,河岸上有一只腐烂的死刺猬。
秋末冬初的小墙河笼笼罩着死气沉沉的颓败荒凉感。
对,这就是文姜寿口中那个,要带红筱九去的,很漂亮的地方。
红筱九耷拉下眼帘——这不就随随便便一条河吗?文姜寿果然在骗我。
文姜寿歪头看着她的反应,一脸期待后又一脸失望的表情,抿嘴微微笑着,却不是恶意捉弄的笑。
“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好地方。”
“这就是我发现的好地方,虽然它现在很丑,但我知道它漂亮的样子。你很不开心?你很不满意?”
红筱九出于礼貌地摇摇头。
天逐渐冷了,河流冰封时,文姜寿试探着踩上结冰的河面,而红筱九则站在岸边提心吊胆地看着她。
冰面稳稳地撑住了自己,当然,也可能只是文姜寿的错觉。
“你怎么不往前走了?现在你掉下去,只会把鞋子湿透。”红筱九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小心思,嘲笑她,怂恿她。
于是文姜寿抬脚继续往河中央走去。
红筱九就一直紧盯着她脚下的河面。
文姜寿走到河中央站定,然后转身看着红筱九,似乎要喊她一起到冰上来,但突然文姜寿身体一晃,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向后倒去。
“喂!”红筱九一颗心猛地揪紧,下意识朝她伸出手。但这个距离,伸手也没有用。
况且,文姜寿是故意的。
冰面没有碎裂,她在吓她。
红筱九跺了一下脚——收回刚刚对文姜寿的担心!收回收回!
“你也上来啊。”文姜寿朝她招手。
于是红筱九踏上冰面,结果咔嚓!冰面碎裂了,她及时跳回岸上,只有脚底和鞋面沾了点水。
碎裂的冰面让红筱九的心真的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