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危险，我觉得你最好快点回来。”红筱九朝她喊。

于是文姜寿就折返回来，同时远离了已经碎掉的冰面，但再怎么小心，靠岸边的冰面就是要薄一点，于是眼看就要上岸了，脚底却突然有了失重感。

幸好离岸近，文姜寿往前跳，跪扑在地上，红筱九赶紧伸手扶她，她却手撑在地，对她笑着扬起头，“胆小鬼。”

“你说谁是胆小鬼！”红筱九叉腰。

“那你敢走过去吗？”

“如果我掉下去了怎么办？你就是杀人犯了。”

“你刚才先催的我。”

“我不知道。我以为冰很坚固。”

“说你是胆小鬼，你就是胆小鬼。”文姜寿故意激她。

“我不是，你才是！”

“那你走过去。”

于是她俩又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距离，远离刚才冰面碎裂的地方，然后红筱九犹犹豫豫地迈了一大步，远离岸边，把脚踩在了冰面上。

然后她回头看了文姜寿一眼。

文姜寿笑着微微一歪头——你走啊，看我干什么。

于是红筱九胆战心惊地一小步一小步往河中央挪，

咔嚓！

声音响起的刹那，红筱九耸起肩膀紧闭上眼睛，浑身一激灵。

但预想的冰凉窒息并没有发生，而且紧接着又是咔啦咔啦一串响，就在自己脚边，这声音不像是冰块碎裂的声音，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冰上蹦跳的声音。

红筱九睁开眼，看到一颗石子恰好落到脚边的冰面上，然后贴着冰面滑出去很远。紧接着，下一秒，又有一颗石子从背后袭来，但这颗石子的准头不太好，砸在了自己的屁股上。

于是红筱九转身，愤怒地瞪着文姜寿。

她正在往自己脚边扔石头！

想着刚刚红筱九那紧张的傻样子，文姜寿终于忍不住弯腰毫无顾忌地大笑了起来，然后手圈成喇叭状，大喊：“你不走吗？你要是再呆着不动，冰块就要被我砸碎了！”

坏蛋！

大坏蛋！

红筱九生气了，那对河面碎裂的恐惧被怒气挤没了，她转身，怒气冲冲地往回走，直冲文姜寿。

“你不走吗？你要是再呆着不动，你的脑袋就要被我砸碎了！”

见她原路返回，文姜寿脸色一僵，朝她用力一挥手，指着河对岸：“不要往回走！到对面去！”

带着怒气，红筱九的脚步都不自觉重了很多，当她走到岸边冰层较薄的地方时，喀嚓声再次响起。

为什么，吃一堑又吃一堑呢？

文姜寿眼疾手快地上前拽住红筱九的肩膀袖子，同时红筱九也往前摔去……

被气流掀起的落叶在低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文姜寿额头上。

红筱九身下垫着文姜寿，无痛摔在了地上。

她一把扫开落在文姜寿脸上的落叶，然后跨坐在她身上，按住她的肩膀气鼓鼓喊道：“你是不是讨厌我？”

文姜寿笑笑，让人摸不清她话里的真假，“没有，我喜欢你。”

不知道哪里飘来的一片巴掌大的落叶，又恰好盖在了文姜寿眼睛上。她的两条胳膊都被红筱九按住，动不了，于是她就闭着眼睛，求饶：“你要是不想放开我，能不能帮忙把落叶吹开？”

“你知不知道秋冬的冰块一点都不坚固，很容易化开？”红筱九仍为刚才她拿石子扔自己生气。

身下的文姜寿却噗嗤笑了，金黄的秋叶盖在她眼睛上，她咧开嘴角笑得灿烂，“我不知道啊。你个杀人犯。”

怒气瞬间消散，红筱九一愣后猛地反应过来，脸刷地一下爆红。

鹅毛大雪飘洒而下时，河水彻底结冻了。

新的一年即将来临。

“年兽怕红光，怕爆竹，但它的毛是红色的！为什么它的毛是红色的，它还会怕红光呢？”红筱九看着课本上毛发火红的年兽，不理解。

文姜寿挠挠脑袋，“不知道。”

“可能年兽不喜欢照镜子，不爱臭美。”

红筱九笑嘻嘻地捋了一下自己的短发，又说：“冬天下大雪，要是年兽的毛是白色的，就不好被人发现了。而且年兽吃人，不怕人，也不用想着藏起来。而且年兽是红色的对人有好处！因为大红色在雪地里显眼，人一眼就能发现它。”

文姜寿低头将下巴埋到臂弯里，看着红筱九，眼睛亮晶晶的，“你好聪明。”

“嘿嘿！”红筱九则笑着一扬下巴。

然后文姜寿就趴在炕沿上，一直笑嘻嘻地盯着她看

红筱九被她盯得有点害羞，想起她那句“我喜欢你”，就在心里琢磨：难道她想和我成为好朋友？难道她想和我从朋友上升到好朋友，或者，最好最好的那种好朋友？可是我最好的好朋友是文锦……文姜寿要是想和我成为好朋友，那她还得加油……

“蜘蛛也喜欢你。”文姜寿冷不丁说道，打断了红筱九的胡思乱想。

“什么？”

文姜寿一扬下巴，朝红筱九头顶上努努嘴，“不只我喜欢你，蜘蛛也喜欢你。”

于是红筱九抬头，一只吐着丝下坠的黑蜘蛛已然从从纸糊的屋棚顶上坠到低处，在她抬头时，正好掉在了她鼻子上。

毛茸茸的八条腿在自己鼻尖上跳舞。

“啊啊啊啊啊啊！”

文姜寿乐呵呵地捂起耳朵，看着红筱九手舞足蹈。

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尖叫到嗓子都破了声，一边挥舞手掌把蜘蛛拍走，一边在心里后悔：什么最好朋友！什么好朋友！都坚决不行！不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过年了，文慧花买了一副新的荷花年画，用来贴在窗户两侧，但是今年，她也额外买了两张白纸。

因为她发现文姜寿很擅长画荷花。

文姜寿也欣喜地接下了这个大工程，但窗画实在太大了，比她画的手抄报都不知道大了多少倍，涂色彩的时候，把她的彩色水彩笔都用得没颜色了，她不得已就用彩色铅笔接着涂，就导致画面颜色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而且脏兮兮的铅笔痕也有点明显，总之，文姜寿觉得一点都不好看的。

但文慧花就是把文姜寿画的两张画贴在了窗户两旁，而没有用从集市上买的那对颜色更鲜艳更板正的年画。

“真的有年兽吗？”红筱九又在问文姜寿。

“可能吧。”

“年兽是坏的吧，可是我为什么觉得它有点可爱。我是不是不正常？我是不是是个坏人？”

文姜寿被她的话逗笑，“可能是它胆小，好欺负，被鞭炮一吓就跑掉了，所以显得可爱。我也喜欢年。”

“或许让我看一眼年兽吃人的画面，我就不会觉得它可爱了。”红筱九指尖拂动了一下红灯笼金黄的穗子，轻飘飘说道。

鞭炮爆竹的爆炸声热热闹闹此起彼伏，胡同前后突然炸响的噼啪声会突然把她俩吓一哆嗦。哆嗦完，她俩就看着对方嘿嘿傻笑，学对方的样子再哆嗦一下。

“我得回家了。”雪花飘进衣领里，红筱九缩了一下脖子。

大雪覆盖的路很滑，她俩就手拉着手，紧握住彼此温暖的手掌心。

火红的光映在皑皑白雪上，也映在红筱九冻得发红的脸蛋上。

绚烂的烟火在高空炸开，白光在头顶、在脚下的雪地上快速忽闪着，如一个即将要烧了灯丝的白炽灯泡。

文姜寿一直陪红筱九走回家门口。

“这下你要自己回去了。”红筱九在家门前剁掉脚底的雪。

“自己回去就自己回去呗。我今晚在我奶奶家睡，不回我家。”文姜寿说。

然后俩人不说话，都磨蹭着，谁都没有先转身，红筱九没有转身进家门，文姜寿也没有转身往家走，她俩都在等对方先转身。

细腻的心思是雪夜里打动人心的一阵暖风。

穹顶上空不停绽开的烟花，将两人的脸照得忽然一阵亮一阵暗，

“嘭——刺啦！”

烟花炸开的声音会给身体造成冲击，会改变心脏的跳动。

红筱九住在岛西主街的东外头，文姜寿住在岛西主街的西里头。一年又一年，她俩似乎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如果不上山，那红筱九的家门口就成了二人分别的地方。

一天中，她俩在上午见面，在中午分开，在下午见面，又在晚上分开。

一年有365天，在路口分离的次数却远超365次。

时间很快流逝到二零零七年与二零零八年的交界点。

除夕佳节，烟花爆竹的爆炸声再次在大地上沸腾，是热闹的声音，是幸福的声音。

文姜寿的头发更长了，都快要盖住她整片后背了，而红筱九的头发却一直是那么短，发尾总是若即若离地悬在两侧肩膀上方。

之前留短发是因为小小的红筱九扎不好头发，现在她完全能自己扎头发了，但头发却又有变短的趋势。

头发又不会倒着长。

而且文姜寿发现红筱九一直在揉后脑勺靠近后脖颈那一块儿的头发，好像那里很难受似的。

于是文姜寿找准机会猛地按住她的肩膀，同时把手电侧着照向她的头发根部，然后就看到她雪白的头皮上，那一块儿的发根处都红了。

“怎么弄的？”文姜寿问。

“被虫子咬了吧。”红筱九笑着说。

“哦，”文姜寿掂了掂手电筒，“那你还挺招虫子喜欢的。”

红筱九嘿嘿一笑，“就是说啊。”

文姜寿扭头瞥了她一眼——就是什么啊就是，傻瓜。

新年的烟火在高空震颤，那在空中炸开的剧烈声音，似乎都能震颤到大地。

红筱九先转身回家。

这已经是她俩养成的一个小习惯了，不会再像当初一样磨蹭，红筱九会先转身。

然后文姜寿也转身往家走去。

看看那来时路，看看那回家的路：皑皑白雪上，文姜寿的脚印一直在很老实的走直线，而红筱九的脚印却离她忽而远，又贴她忽而近，有时那行笔直的脚印旁，会忽然有一个呈“大”字的人形凹印——文姜寿确实在老实地走直线，但她偶尔也会不老实地伸一脚，准确无误地绊倒红筱九。

文姜寿的脚印，只有在红筱九家门前短暂地混乱了一下，然后又恢复老实状态，笔直前行了。

红筱九趴在门后面，扒住门框，偷偷看她。

碎絮一样的雪花在风里胡乱翻飞，烟火的色彩会短暂地照亮世界，然后红筱九视野里的文姜寿就会重新陷入黑白。

她看着她逐渐远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夜里，消失在烟火未能照亮的黑暗里。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红筱九就是不喜欢冬天。

将来，红筱九甚至会恐惧冬天，因为她害怕听到烟花爆竹爆炸的声音，害怕红色。

那此起彼伏彻夜沸腾的爆炸声，那倒处弥漫着的幽幽红光，无时无刻不在逼迫她接受一个她不愿面对的事实：文姜寿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