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寿交叉起双腿后倾身体,肩背抵在学校的红砖外墙上。
郁郁葱葱的梧桐枝叶伸出墙头,投下的青翠色树荫正好将文姜寿的上半身笼罩住。
生命的美丽和魅力在青春时进一步抽枝发叶,蓬勃生长。
文姜寿完美遗传了妈妈的美貌基因。
在青翠树荫里浮动的碎金光斑也在她高挺的鼻梁上浮动,像是在亲吻她鼻梁上的痣,和她藕粉色的薄唇。
当她眯起眼睛仰头望着梧桐叶罅隙里闪动的阳光,金色的光斑便从她下巴上倾泻而下,瀑布一样在她脖颈上流淌,没入没有系扣的衬衫领口。
她背部挺拔,肩宽腰细,双腿长而笔直,她的骨骼是木质花枝上的疙瘩,兼具力量与美感。
她尚未完全长开,就已经明显有了妈妈年轻时的影子。
但总有一丝淡淡的哀伤挂在她眉眼间。她似乎没有遗传到妈妈年少时的明艳气,也或许是她尚不到明艳的年纪,毕竟漫长的人生于现在的她而言,只是起了个小头。
背在腰后的手能摸到墙角处疯长的野草,于是文姜寿薅下一把草叶,黑棕色的眼珠不怀好意地转向眼角,她一边盯着蹲坐在自己右前方的斑点狗,一边偷偷将草叶掐碎。
墨绿的汁水染了她的指腹,又渗进她的指缝里。
她指尖灵活地碾动着,将碎草叶揉搓成小草团,然后,迅速把草团往斑点狗身上扔去。
草团跟只绿跳蚤似的,在斑点狗背上蹦跶了一下,就掉到了草丛里。
大概斑点狗以为那是一只落脚的苍蝇吧,她看到它背部那块肌肉抽动了一下,除此外没什么反应。
于是文姜寿就揉搓了一个更大的草球,一下子扔出去又迅速藏起手,然后朝相反方向偏开脑袋。
她故意不跟斑点狗对视,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而且她眼角余光注意到斑点狗正扭头看着自己,于是嘴角就忍不住越翘越高。
斑点狗盯着文姜寿看了一会儿,就眨眨眼睛扭回头继续望着水泥路。
而就在狗狗扭头时,文姜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朝它扔了一个草团子,并迅速偏头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斑点狗似乎就等着她再扔一次,于是立马欢脱地一甩尾巴调转身子,吐出粉舌头凑上前来。它嗅嗅她藏在身后的手,高兴地草地上转圈扑了一下,然后举起前爪按在她大腿上。
邀请她和自己一起玩。
“哎呀,被你发现了。”文姜寿用力摸摸狗脑袋,把指腹上鲜绿的草汁在狗脑袋上抹干净。
校车恰在此时在路旁停下,红筱九从校车上跳下来,于是斑点狗立马抛下文姜寿,朝红筱九扑去。
校车里,文姜珺支起胳膊趴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外面的一人一狗——文姜寿和斑点狗,打趣道:“红筱九真忙啊,在学校里和你形影不离,在学校外和文姜寿形影不离。每次放学看到等在这里的文姜寿和斑点狗,我都想笑。”
文锦拍拍身旁空出来的座位,“对啊,我在学校里和红筱九形影不里,现在在学校外,某个人是不是该接替上了?”
文姜珺笑着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十分傲娇地坐在了文锦旁边。
而校车外面,红筱九蹲下身,捧着斑点狗的脑袋,揉搓着它毛茸茸的耳朵,对它又蹭又亲,好一顿腻歪后,她才站起身,并下意识朝文姜寿伸出手。
似乎是想像搂住斑点狗一样搂住文姜寿,然后把跟斑点狗打招呼的亲亲蹭蹭再在文姜寿身上重复一遍。
但文姜寿又不是斑点狗。
于是红筱九蓦地回神,急刹住自己伸出去的罪恶之手,讪笑着背起胳膊,看着文姜寿。而且就只是看着她笑,也不说话,明显的心虚。
文姜寿仍保持着背靠墙壁的姿势,她看出了红筱九刚刚的意图,故意调侃:“你心里把我当作什么啊?我很好奇。”
红筱九嘟嘟嘴,快速且小声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文姜寿视线不觉放低,红筱九嘟起的嘴巴和抹了蜜一样,和红润的樱桃一样在阳光下亮闪闪晶莹莹的。
……如果说红筱九的嘴巴是红樱桃,那——文姜寿视线上移——那红筱九的眼睛就是黄樱桃,个大皮薄饱满熟透的黄樱桃,让文姜寿想伸出舌头舔一下她的眼皮,让文姜寿想咬一口尝尝。
文姜寿很困惑自己总是想咬红筱九一口的冲动是哪里来的。
虽然文姜寿平时笑话红筱九的鼻子和小猪鼻一样,笑她红红的脸蛋和猴屁股一样,笑她嘴唇红得像是被蜜蜂蜇了一样……但文姜寿总是有咬一口红筱九的冲动,在她圆润挺翘的小鼻子上咬一口,在她泛着红晕的脸蛋上咬一口,在她晶莹红润的嘴唇上咬一口。
仿佛红筱九是块樱桃蛋糕。
而且红筱九皮肤白皙,脸颊上那一抹天生自然的红晕,让文姜寿在跟她对视时,眼跟前就好似弥漫着一层梦幻的冰晶粉雾,不只眼前的她,好像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粉嘟嘟的。
或许那就是樱桃蛋糕冒出来的粉红泡泡,那就是美食的诱惑。
文姜寿对自己的外貌很不满意,而她又觉得红筱九长得漂亮,她的家人也觉得红筱九长得漂亮,或许这就是她想把红筱九吃掉的原因。
她想吃掉她,变成她,或者变得和她一样漂亮,就和西游记里喝人血变美的白骨精一样。
红筱九眨巴眨巴眼睛,伸手在文姜寿眼跟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我想吃肉。”文姜寿说。
“我大伯家给我奶奶生了个宝贝孙子,我奶奶就高高兴兴地离开树纤岛去照顾她的小孙子了。我妈妈做饭不好吃,整天清水煮菜。我希望我奶奶快点回来,我想吃她做的饭。”
文姜寿又解释道。
“幸好你大伯不住在树纤岛。”红筱九看着文姜寿,桃花眼里的琥珀色眼眸亮闪闪的。
要不然你奶奶会偏心得更厉害,要不然你会更惨。
有男偏男,有小偏小,而文姜寿,你两样都不占。
文姜寿抿着嘴唇点点头。
文姜寿在岛西上小学,而红筱九在岛东上小学。每天放学后,文姜寿不会直接回家,她会在学校墙外等红筱九的校车,然后和红筱九一起回家。
农历丁亥猪年,也就是去年开春的时候,树纤岛毙了十二个人,判大官小官三十六人无期徒刑。
听人说,树纤岛为了惩罚他们专门盖了一座水泥监狱,那十二个人的尸骨用水泥封在地下,而那三十六个人则跟圈养猪一样关在水泥盒子里,永不得见天日。
不知道真假,反正听着挺吓人的。
水泥监狱不知道真假,但死掉的十二人是真的。
直到去年,文姜珺才明白当初文仙章婆婆开玩笑说树纤岛桥盖不起来是山神在捣鬼,究竟是什么意思,究竟骂的是谁。
最好笑的是,山神确实不想让树纤岛拥有与外界连通的桥,但根本轮不到她出手啊,那些贪污的人自有办法让桥倒塌。
真的好可笑。
于是树纤岛的头脑大换血。
新上任的人有新的发展想法,他们整天举着喇叭走街串巷,吆喝说我们不盖桥了,说未来六年里,树纤岛都不会再尝试盖桥了,我们要买船!要造船!要捕鱼!要种树!要翻新房子!要让小孩上学!修路也是修岛上的破泥路,修我们家门口的破泥路,去他的四通八达的光明前途,那些遥远的看不到的东西我们通通都不要,我们只要眼跟前的幸福,我们要把每一分钱用到我们能享受到的实打实的幸福上!
没有桥,也可以!我们的小船比汽车快!我们的大船比航母都能载!
于是树纤岛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倒处动工乒乒乓乓响个不停。
也是从去年开始,树纤岛开始整合零零散散的合规的不合规的学校,盖新学校,而且是盖有游泳池的新学校——树纤岛决心短时间内不盖桥,同时要把游泳列入学生必学的课程里。
文姜寿的学校和红筱九的学校就被合并到了一起。今年九月再开学,就是新的学校了。
“文姜寿,你想不想和我分到一个班?”
“不想。”文姜寿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
“不想就是不想,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烦吗?”
“那你想和谁分到一个班?”红筱九扭头盯着文姜寿,装作不经意问。
她面上笑吟吟的,如有春风,但琥珀色的眼瞳深处却很阴冷,仿佛文姜寿要是真说出一个名字,她就会在她面前哭闹起来。
文姜寿没看身旁的红筱九,却也感受到了她那冷刀子一样的目光,于是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不吱声。
红筱九却还在等着她的回答,没注意脚下,就被山路石阶磕绊了一下。
文姜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想到了个没有危险的回答:“和谁都行。”
“和谁都行,那你为什么不想和我分到一个班?”
文姜寿嘶了一声,为什么我总是陷入红筱九的循环问题?
文姜寿没有回答,而是趁机对她伸出手,“你老是磕绊摔倒,要不要抓我的手?”
红筱九看看她,又看看她摊开的手掌心,昂起下巴哼了一声,“我自己走!”
于是她大步冲向前,走在文姜寿前面。
文姜寿眸光一沉,随即故意迈开步子,冲到她前面去。
见此,红筱九被激起了胜负心,立马一步三石阶跑向前头,又成功把文姜寿甩在了后面。
于是二人你追我,我追你,跟登山比赛一样在石阶上追逐,最后连滚带爬地冲进山神庙大殿,气喘吁吁地瘫坐在蒲团上。
“我告诉你!”红筱九大喘着气,“反正……我想和你……分到一个班!我会和山神许愿……”
文姜寿擦了擦脸上的汗,长呼一口气,“山神怎么没被你烦死。你说山神火气大,是不是就是听你们这些小愿望听得太多了,听烦躁了?”
“你不要胡说。”红筱九抬起胳膊,绵绵无力地锤了文姜寿一拳。
“好!”文姜寿突然喊了一声,一惊一乍的,把红筱九吓得一颤,“那我就许愿不和你分到一个班。看看最后山神站在谁那里,看看最后是谁的愿望实现了。”
红筱九张大了嘴巴,“文姜寿!你就这么讨厌我?”
“没有,我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不想和我分到一个班?”
“因为见得多了就容易烦,就容易失去新鲜感,就容易从喜欢变成讨厌。如果我整天都在你面前晃,你不会烦我吗?”文姜寿瞎编乱扯,逗红筱九玩。
但是文姜寿不明白,为什么绕来绕去,她俩的对话总是陷入循环问题里。
“我不会烦你啊,”红筱九回答得认真,“而且你现在不就整天在我面前晃吗?我整天也在你面前晃。”
哎?好像是欸……文姜寿挠挠眉心,突然哑口无言,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二人大眼瞪小眼,听到对方剧烈跑动后急促的呼吸声,和身旁人向山神许愿的呢喃声。
“那你许吧!”红筱九受不了文姜寿急促呼吸的样子,她突然觉得有点羞耻,于是她偏开了头,“你许吧!看看最后山神站在谁那里!”
说着,红筱九调整姿势,郑重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文姜寿歪下脑袋看着她的样子,忽然干笑了两声。
红筱九听到了她的笑,在心里暗暗骂了她一句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