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请山神大人保佑,求您保佑,让我和红筱九分到一个班吧。”
小鬼听不到她俩的心声,就在心里好奇地问小火苗:“你觉得山神会实现她俩哪一个人的愿望呢?”
浮在虚空中的火焰蹿动了一下。
小鬼悠哉悠哉地趴在山神石像高高的肩膀上,望着下方的两个小人,“我感觉她俩有缘,说不准,文姜寿要输了呢。”
小火苗又蹿动了一下。
“你以前经常被山神吓哭。你以前甚至都不愿意来山神庙。你许的愿望,山神会帮你实现?”文姜寿又在惹红筱九。
于是红筱九仰头望着山神:从前,她觉得山神很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朋友,脑袋耷拉着,肩膀微微耸着,背也微微驼着,甚至膝盖都微微弯曲着,同时像是有绳子绑在山神身上一样,山神的腿脚紧并在一起,胳膊老老实实地紧贴在身体两侧……
跟被家长骂了的孩子一毛一样。
我小时候,总是觉得山神石像里封着活着的东西。
我总是觉得,山神被困在了石头里。
红筱九低下头,往文姜寿身边靠了靠,声音变得很小很小,就像是怕被山神听到一样:“我那不是害怕山神,我那是……心疼山神。我总感觉山神被困住了。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山神并不想成为山神呢?”
“做神仙不好吗?呼风唤雨不好吗?我会想成为山神。我做了山神就把你的小愿望都掐灭。”文姜寿低头看着红筱九,玩笑道。
小火苗又一次蹿动了一下。
名单终于在九月开学前贴了出来。
文姜寿看得快,看完后她微不可察地轻笑了一下,黑棕色的眼眸偷偷斜瞥了一眼红筱九。
而一旁的红筱九看得慢,生怕错漏一个名字。她在一班的名单里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看到了文锦的名字,然后……然后……嘶……红筱九的视线慢慢一点一点往下移,同时她的心也在缓缓下沉。
“我赢了!”
喊的人是红筱九——文姜寿的名字出现在了一班名单的底端。
“我赢了!哈哈!山神是站在我这边的!”红筱九高举起胳膊,趴在文姜寿背上大喊,尖锐的嗓音刺得文姜寿耳朵疼。
红筱九、文姜寿和文锦都被分到了一班,而文姜珺被分到了三班。
“为什么?”文姜珺哀嚎和红筱九的欢呼对比强烈。
文锦被蹦蹦跳跳的红筱九搂着肩膀,差点都要站不住了,她扭头看着身旁失落的文姜珺,就伸手勾了一下文姜珺垂在身侧的手,对她露出安慰的笑容。
但文姜珺盯着名单,仍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于是文锦就拉住文姜珺的手,左右摇晃起来。
文姜珺这才苦笑着耷拉下脑袋,小声嘟哝了一句:“我和你真是没有一点缘分。”
听到这话,文锦装作生气的样子,皱起眉头恶狠狠地朝文姜珺嘟了一下嘴,并使劲捏了一下文姜珺的手。
她们都不算矮,分完座位后,文姜寿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而文锦和红筱九坐在倒数第二排。
教室的座位一共有三大列,每周一,以前后排交错平移的形式换位置,红筱九每周往右移,文姜寿每周往左移,于是每隔两周,她俩就有一周前后桌的时间。
文姜寿强迫自己不要投去太多的注意力,但她就是无法忍住偷看前面的红筱九和文锦。
也不算偷看,毕竟黑板在前面,她总要往前看的……
看红筱九和文锦讨论问题时交叉抵在一起的笔杆,看红筱九给文锦编麻花辫,看她俩在读恐怖故事或者言情小说时凑到一起的肩膀和脑袋,甚至文姜寿能分清她俩突然一哆嗦,是被恐怖故事吓到一哆嗦,还是被肉麻到一哆嗦。
文姜寿发现,红筱九的体态很好。
班上很多人都有驼背的坏习惯,夸张的,身体弯折到前胸都快要贴在大腿上了。
而红筱九的肩背总是挺得笔直,就好像她后面有个尖锥刺着她,就好像她身后有个怪兽要吃掉她。
但有时,当红筱九弯腰在桌洞里找东西时,身体就会后倾,后背就会靠在文姜寿的课桌前沿,然后她那软缎子一样的头发就会落在文姜寿的书堆上。
于是文姜寿就伸出了手,触碰到红筱九头发的那一瞬间,文姜寿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指腹揉搓着软塌塌的头发,又情不自禁手指一绕,将红筱九的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个小圈。
突然,红筱九直起了身体。
文姜寿来不及撒手,就拽疼了她。
红筱九吃痛地哼了一声,赶忙紧捂住后脑勺,同时触电般警惕又紧张地转身,看着文姜寿,面露惊恐。
文姜寿愣住了。
这弄不好,还是红筱九第一次用害怕的眼神看着自己。
其实红筱九也不想这样,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有人揪自己头发自己就会被吓到已经是一种身体上的肌肉记忆条件反射了。
于是红筱九回头后先恍惚了一下,然后有点尴尬地笑着抓了抓发尾,“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虫子。”
“你的头发好软,好好摸。”文姜寿将课桌上的书往身前一拢,然后下巴垫在书堆上,看着她笑。
红筱九又抓了抓头发,动作里却没有了刚才的慌张,而是有点不好意思,“真的吗?我自己感觉不出来。”
或许是听到文姜寿说红筱九头发软,在红筱九转身时,文姜寿的同桌朝红筱九伸出了手。
结果就是被文姜寿一把拍开,“你做什么?”
“我也想摸一下。”
“不行。”
“就只准你摸?”同桌撇撇嘴,转而伸手去摸文锦的头发。
文姜寿不跟他废话,干脆使足了力气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
“啪!”非常响亮的一声响彻整间教室。
同桌嗷地叫了一声,捂住自己被拍红的手背,“烙铁啊你!”
后面的动静,红筱九听得一清二楚,她低着头,眼神认真,实际笔尖却戳着草稿纸,在纸上弯弯绕绕画圆圈。
“刚才他要碰我的头发文姜寿就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但当他要摸文锦的头发,文姜寿就使劲打开了他的手……”红筱九心想。
从那以后,红筱九经常故意靠在后桌上,她就是想让文姜寿再摸摸自己的头发,而且第一次,她有了留长发的念头。
但上次惊到自己后,文姜寿好像就对自己的头发退避三舍了。
同时,她也很想摸摸文姜寿的头发。
文姜寿的黑发很漂亮,她也有很多漂亮的发圈。
而且神奇的是,在红筱九眼里,那些漂亮的发圈原本只是一些缝在一起的五颜六色的布块而且,单看平平无奇,但一绑在文姜寿乌黑的头发上,就变成了在黑色木头上盛开的鲜花……
文姜寿拥有一头奇妙故事里才有的长发,那飘飘长发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
红筱九以前肯定摸过她的头发,那她的长发摸起来手感是怎么样的呢?
红筱九脑袋里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于是她总是在尝试要怎么才能不那么刻意地摸一下文姜寿的头发。
平时根本没在意,感觉有肢体接触什么的很正常,但自从红筱九想摸一下她的头发后,她就发现,好难。
刻意地装出不刻意的肢体接触,好难。
而且文姜寿一般和自己并肩走,或者走在自己后面,就算自己假装给她驱赶飞虫短暂地触碰了一下她的发尾,也根本就不算是摸。
红筱九好苦恼。
而且最近文姜寿好像发觉了自己对她有点贼兮兮的,所以她会在自己靠近时,警惕地打量自己一眼。
就和当初她俩在老树下初次正式见面时一样。
搞得红筱九更苦恼了。
好在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屡试屡败后,红筱九也渐渐忘了自己要摸文姜寿头发这个隐藏任务了。
饭桌上。
妈妈把菜里的肉一股脑儿地全部挑出来,全部堆在对面的碗沿上,堆在妹妹和爸爸的面前,然后她也不吃新炒的菜,而是端出来凉飕飕的剩菜剩饭吃。
文姜寿小口小口嚼着馒头,不愿意伸筷子。那两根筷子,被她夹在指缝间揉搓来揉搓去,像只饥饿蚂蚱的触角。
人要吃饭真是个罪。她想。人要是不会饿就好了。
“你看看你那头发,都长到哪里去了。你不觉得碍事?不用去剪剪?”对文姜寿的头发指指点点是妈妈日常必做的事情之一。
“你知道什么?人家留长头发好看。”爸爸说。
听到爸爸的话,文姜寿心里难掩开心,但下一秒,她就听到爸爸笑呵呵的声音:“当然,就只有爸爸觉得你好看哈。”
于是笑容有点尴尬地凝固在了脸上。
当着爸爸的面,文姜寿不敢冷脸,于是她只能笑,赔笑。
夸一句漂亮就这么难吗?为什么偏偏……为什么非要在后面加一句只有我觉得你好看,藏起来刻薄的真心很难吗?
难道你觉得你的一句好看漂亮,就会让我自骄自大到看不清自己?所以要夸完之后,再贬低一下?
文姜寿连手里的馒头也不想吃了。
妹妹甚至在一旁附和:“炸毛的黑熊!”
文姜寿有一抽屉的头花发圈,那些五毛一块的零花钱都被她攒起来买了发圈,她知道自己有一头好头发,却不认为自己有一头漂亮的好头发,所以她需要漂亮的发圈,她需要漂亮的编发。
但现在她猛然意识到,或许在别人眼里,自己就是头搽粉戴花的大黑熊。
丑陋,滑稽,招笑。
红筱九蹲在家门口等文姜寿一起去坐校车。
之前,是文姜寿在岛西学校的红院墙外等她一起回家,现在,是她在家门前等文姜寿一起去上学。
她俩总是在红筱九的家门前分分合合。
有人靠近了,影子先一步投在了红筱九面前的水泥地面上。
“谁啊?”红筱九看着地上的人影心想。这人的影子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因为看身形很像文姜寿,但是这是个短头发的人。
紧接着,来人的双腿和鞋子也走到了红筱九的视野里,于是红筱九一怔,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