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寿不只是把头发剪短了一点,她让理发师使劲打薄剪短,现在她的头发,都没有一根中指长。
视觉上,红筱九感觉文姜寿突然瘦了好多,突然变得好瘦好瘦。
瘦到呼吸时纤细脖颈上浮现的筋骨,和凹陷下去的胸骨锁骨上窝,都很明显。
红筱九突然就哭了。
见此,文姜寿心里没来由地感到烦,她低头看着她,半是嫌弃半是质问:“你在哭什么啊?”
“我……”红筱九泪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文姜寿,嘴唇哆哆嗦嗦的,话也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呜呜……”
文姜寿转身正对着她,“我不会把你丑哭了吧?”
红筱九哭得伤心,哽咽着哽咽着,气流擦过鼻腔无意就发出“嗯”一声哼。
“嗯?”文姜寿挑起眉毛,“你还真直接。”
晶莹的泪水很快就糊了红筱九一脸,文姜寿嫌弃地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但文姜寿不知不觉就用大了力气,红筱九被擦痛,缩了一下脖子,偏头躲开。
“那你的发圈要怎么办?你又要大方送人吗?”红筱九揉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哼哼唧唧。
“我爱怎么办怎么办。”
“那能不能送给我?”
文姜寿撩了一下她的短发,“你要做什么?”
“我准备留长头发,不行嘛!”泪水又涌了出来,红筱九又开始呜呜呜,哭个不停。
有很多发圈文姜寿是舍不得的,她放到盒子里,然后又从盒子里拿出来,反反复复。
“你要是实在喜欢,就留下两个呗。”文芳栋见到后轻飘飘地扔出来一句话。
这句话让文姜寿的自尊心受到了核弹一样的打击,她感觉自己好像个乞丐被爸爸可怜了,
于是她果断把所有发圈全部都扔到了盒子里。
全都给了红筱九。
奶奶从大伯家回来了,一直在夸她的小孙子机灵可爱,她给妹妹带回来几套新衣服,给文姜寿买了一条手链,一条海蓝色玻璃珠子串的手链。
文姜寿受宠若惊,竟然有我的份儿?奶奶竟然会给我买东西?
文慧花一回家就被文姜寿的短头发吓了一跳,“谁叫你剪的头发?你妈给你剪头发了?你怎么那么老实听你妈的话?啊?好好的头发给祸害了。丑死了!丑八怪!剪了头发就和个丑八怪一样!”
话里话外,都在骂文姜寿是个没有主见的老实的傻子。
“我妈说剪头发卖钱!”文姜寿反驳道。
虽然她知道奶奶说的是对的,但她就想反驳,她不想承认自己是个没有主见的傻子。她不想一声不吭。
“就差那一点儿钱了!就差那三瓜俩枣了!她掉钱眼里去了!她剪你头发卖钱干什么!她该好好供养你,等你以后出岛等你以后赚大钱给她花才对!傻了吧唧的,一群傻子!”
文慧花的嘴很厉害,骂起来没完没了。
“看着吧,等着吧!你没有弟弟,你没有兄弟,你又是老大,你爸妈以后就得靠你,靠你养!你又是个木头性子,不活泛,够呛能有什么好出息。以后有你受的!”
“人家谁家的小孩一出生不是白白嫩嫩的!金福刚生下来就白白胖胖的怪稀罕人,叫人喜欢得不得了。就你!一生出来就是黢黑的丑蛋!你看看你的手,跟人家烧秸秆干粗活的手一样,沟沟道道的,粗得能磨刀。”
“等着吧!看手就看出来了,你就是吃苦受累的命!你和你妈一样,将来一辈子受苦受累!”
“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生出一个个累赘。”
够了,够了,沉默许久的文姜寿突然就爆出了哭喊:“我不是个累赘。你天天骂我是个累赘。我不是个累赘!”
把文姜寿骂哭后,文慧花倒安静了。她抱着妹妹,板着脸看文姜寿哭嚎。
而妹妹看着文姜寿的疯样子,心想:“她怎么又哭了。”于是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文慧花就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说:“小孩子家家的,叹什么气!别学你姐姐,别和她一样!哭哭哭,哭一辈子!咱们不学她,咱们得高高兴兴的。”
文姜寿好不容易盼到文慧花回来,是想吃一顿好饭的,结果这一闹腾,她也不好意思上桌吃饭了。
傍晚时候,妈妈问文姜寿中午吃的什么,文姜寿就说:“奶奶中午烙的油饼。我没吃,妹妹吃了。”
文姜寿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她说自己没吃是在表达她现在很饿,想快点吃晚饭,而她说妹妹吃了是因为妈妈每次都会紧跟着问自己妹妹午饭吃得多少,她就干脆一起回答了。
妈妈消失了一会儿。
然后,很快,文慧花就怒气冲冲地冲到文姜寿家里,开始叫骂:“我不给你饭吃?金祥!我没给你饭吃吗!”
于是文姜寿傻眼了,又很快清楚了:妈妈去找奶奶了,骂奶奶没给自己饭吃。
文姜寿就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她俩互骂。奶奶那本来就不喜欢自己,本来就嫌自己是个累赘的厌恶眼神,似乎变得更灰暗了。
很奇怪啊。
真的很奇怪。
文姜寿感到受宠若惊……不对,不是受宠若惊,她心里只有惊没有喜,其实应该说,她感到反常。
甚至是,荒诞。
妈妈的行为一反常态。
难道妈妈不知道奶奶偏心妹妹吗?妈妈真的会关心我吃没吃饱饭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在妈妈和奶奶骂得不可开交时,文姜寿简直跟个侦探一样出奇得冷静,都是因为事情太反常了,她猜,妈妈不是在关心自己,妈妈只是想要个导火索来有理地痛骂奶奶一顿,骂奶奶重男轻女,骂奶奶怪她生不出男孩。
文姜寿之前听奶奶叨叨,听奶奶说当初爸妈结婚她是不同意的,她没看中妈妈,但爷爷同意了,爷爷同意爸妈结婚没有别的理由,单纯就看中了妈妈能干,嫁过来后能当牛做马。
文慧花觉得文姜寿年龄小,就没有顾忌地当着她的面谈论往事……文姜寿觉得很难受,难受的点不是奶奶曾经反对爸妈结婚,而是爷爷因为能干同意爸妈结婚。
现在,她俩在她面前争吵。
婆媳关系不和,反正是她俩的事情。文姜寿心想。
所以说啊,文姜寿还是年纪太小,她还是看不清。
电视剧里僵硬的婆媳关系是抓人眼球的看点,大家看电视时喜欢看婆媳内斗,喜欢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儿子丈夫。
但电视上都是骗人的!
现实里,起码在文姜寿家里,真正夹在中间的那个人,真正深受折磨的那个人,不是婆婆的儿子,不是儿媳的丈夫……而是妈妈的女儿,奶奶的孙女。
是文姜寿。
受害者,是文姜寿。
糟糕的婆媳关系,就像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握着把异常锋利尖锐的长刀,异常缓慢地把刀尖往文姜寿身体里推。
如果文姜寿冷血无情,不爱妈妈也不爱奶奶,那事情就会简单很多,那长刀伤不到她。
但……敌对的婆媳关系,最终在文姜寿身上捅出了血淋淋的窟窿。
谁也无法预料未来,现在的文姜寿,相信自己会健健康康地长大,会顺顺利利地变成大人,会离开树纤岛,会远走高飞。
但世事难料,命运弄人。
午休时,文姜寿和同桌换了个位置,她睡不着,枕着胳膊睡觉会让她头痛,于是她就趴在桌子上,把彩色的折星星的纸悄悄绑在文锦发尾上,绑了她一头。
明明是捉弄,是玩笑,却没想到收获了文锦的赞赏:“哇,你特别有创意。”
绑在发尾的星星纸就和手抛彩带球炸开的彩带一样,很好看。
但快要上课了,再好看也不能留。
于是红筱九就上前和文姜寿一起扯掉文锦头发上的星星折纸,期间她俩的手总是会碰到一起,不知道为什么,红筱九心里就是堵得慌。
每碰一下,就堵得结实一下。
烦死了!红筱九又被之前薅她头发的那群男生缠上了。
原来在岛东学校,从上一年级开始,他们就一直不停地骚扰她。并校分班后,好不容易平静了一段时间,现在,他们又来招惹她了。
他们跟一群地痞流氓一样,嚣张地把她堵在女厕所里,尝试拽她的头发。
“滚开!”红筱九要打他们的手,但是他们躲闪得快,她没有打到,气得她伸手猛地推向挡在厕所门前的男生。
男生被推得往后一踉跄,后背咚的一声撞到了厕所门上,厕所门又撞到了墙上。
撞击声很大,红筱九以为他们得生气,得动手动脚了。
但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一样,笑嘻嘻地闹哄起来,看着红筱九,嘴里发出哎呦哎呦的声音,仿佛红筱九的愤怒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还不如直接动手打架!
这样羞辱人,还不如直接动手打一架!
红筱九不想留长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群手贱的男生。
头皮上烦人的刺痛,不敢留长的短发,漂亮却对自己没用的发圈,不知为什么突然把长发剪掉的文姜寿……
此刻,红筱九脑海里一下子塞满了很多东西,她现在,很生气,很愤怒,怨气很重。她想挥起拳头把他们笑嘻嘻的脸揍得扭曲,揍得亲妈认不出。
在同龄人里,红筱九不算矮,是高个子。
这群男生围在她身边,就像野鸡围住了凤凰鬣狗围住了狮子,他们气势上不来,就仗着人多,就跟一群烦人的苍蝇臭虫一样一直来烦她。
“哎呦,脾气还不小。”他们一惯将自己摆在高人一等的位置,他们用羞辱人的语调说出一句羞辱人的话,接着捏起嗓子学红筱九说话。
树纤岛一直有男女比例失衡的问题。红筱九的同龄人里,女生是男生的两倍多。
但学生的脑袋里却有个封建陋习。
那就是值日打扫卫生时,拖地的任务会默认是男生的任务,如果让一个女生去拖地,那就是在羞辱那个女生。
但因为男女比例失衡,总会有值日小组里没有男生,那拖地的任务就得女生来干。
但没有女生愿意干。
也不知道是谁规定的拖地只能男生来拖。文姜寿后瞥了一眼门后的值日表,提着拖把走向厕所。
抬头就看到一群男生,和恼怒的红筱九。
文姜寿皱了一下鼻子,心里的嫌弃脱口而出:“拉屎撒尿都能走错门儿,活不明白就别活了。”
她声音清亮,一点都没有避人的意思。
“我们以为你也是走错门的呢。”男生顺口反击,嘲笑文姜寿的短头发。
文姜寿哼笑出声,“结果发现只有你们是傻蛋吧!”
男生脸色变了又变,低声咒骂了两句。
文姜寿和红筱如同立在泥鳅堆里两座高塔。
他们犹豫着,跃跃欲试着,却最终跟群苍蝇一样,一呼啦全散了。
走之前,他们还吸着嘴唇打量了一下文姜寿,打量她的短头发,又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她的裙子。
红筱九看了文姜寿一眼,什么都没说,也离开了。
文姜寿把拖把扔到水槽里。
下一秒,红筱九又折返回来了,“今天又不是你值日,把拖把给我。”
文姜寿却拿着没松手,“我锻炼身体不行吗?”
“拖地又不累,你要锻炼身体你下楼去跑圈吧。快把拖把给我,我自己拖。”
“那一人一个好了。”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争的。”红筱九嘟囔了一句,涮拖把的动静很大。
文姜寿猜她心情不好是因为刚才那群男生吧,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文姜寿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