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筱九多次跟老师说有男生扯她的头发,但老师也总是拍着她的肩膀说知道了知道了。
而且,老师拍完红筱九的肩膀,手掌就会顺势滑到她胳膊上揉她的胳膊,这似乎是一个安慰的动作,但老师在收回去手时掌跟擦碰到了红筱九的胸。
一开始,红筱九以为老师是不小心的,但每次她因为男生薅自己头发去找老师时,老师都会揉自己的胳膊上臂,然后在收回手时假装不经意地,碰一下自己的胸。
新学校什么都是新的,但老师还是那些老师,学生还是那些学生,内里还是那些内里。
红筱九想起了那死掉的十二个人。如果把学校比作树纤岛,那老师堆里也该有很多人荣获水泥封尸的奖励吧。
又是周五的劳动课,老师喊学生去给教学楼后面的松树林薅野草。
红筱九心里有气但没处洒,就把野草当作那些男生的头发,轮着胳膊乱薅一通。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从松树林西头薅到了东头。
枯死的野草比活着的野草难薅,根和僵硬的泥土封在一起,叶子也容易断,不像春夏时轻松一薅就能将其从松软的泥土里拔出来。
红筱九勒得手疼。
“喂!你打鸡血了吗?”文姜寿喊道。她和文锦蹲在一起偷懒,手里的野草薅半天都没薅起来,俩人也是蹲在树林西头一步都没动。
红筱九蹲在地上只顾薅草,文姜寿看到一群男生朝她围了过去,就是那群在女厕所里的变态。
熟悉的头皮刺痛感再次袭来。
红筱九回头,然后蹿起身,猛地推了当头儿的男生肩膀一下。
红筱九的突然乍起,让男生来不及反应,他向后踉跄了一步,摔倒在了地上。
一时间,数道视线纷纷向此处投来。
被女生推倒是个丢脸的事,而且他白色校服上留下两团黑乎乎的泥巴印。
周围传来了轻飘飘的笑声。
男生似乎想展现自己的“大度”,不跟女孩子计较的大度,只见他吸着舌头笑着站起身,但站起身后就跟突然变异了一样,转念意识到就此放过红筱九白白摔一跤是个丢人的事情,于是他一脚把红筱九踹倒在地上,嘴里喊着敢惹老子一类的话。
红筱九从林地上站起来,朝男生冲去,但突然眼前一闪,文姜寿先一步攥紧男生的领子把他撞到了一旁的松树上。
正值秋冬换季的松树被外力一撞,瞬间唰啦啦,松针叶子跟下雨一样往下飘。
男生后背先撞上凹凸不平的树干,痛得呲牙咧嘴痉挛了一下,在被文姜寿揪着领子按在地上前,他及时出拳冲向她腹部。
但文姜寿突然贴近,他就失去了蓄力的距离,只能狠狠锤着她的腰侧和后背。
但很快,男生就面露痛苦,因为文姜寿将他死死困在她和树干之间,同时手指死掐在他的喉咙上方下颌里的位置上。
那感觉就像是她的手强势地直接伸进自己嘴巴里掐在了自己舌根上。
于是男生忍不住想要呕吐,使不出力气,喉咙痛得像是裂开了,而与此同时,脚底失重——文姜寿别开了他的双脚。
俩人摔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从文姜寿突然自己眼前冲出来,到俩人摔打在地上,红筱九都在发愣,当她回神时,她立马扭头恶狠狠地冲向另一个男生。
薅我头发的可不只他一个!
被当作新目标的男生反应及时,下意识就跑,但就像前面说的,被女生吓跑有碍于他的大男人面子,于是他一边在松树林里乱窜,一边朝红筱九吹口哨嘬嘬嘴,像逗狗一样逗她嘲笑她。
文锦伸腿尝试绊倒他,但被他发现了,于是他对文锦做了个鬼脸,接着扭头撞到了树上,整个人像个断线的风筝一下子栽倒在地。
红筱九冲上前,她掐住男生的脖子,他就揪她的头发扯她的衬衫和裙子,她就伸出手抠男生的嘴巴鼻子眼睛,指甲抓男生的脸,男生终于痛到叫喊起来,妄图扯开红筱九的手。
但红筱九的手和铁钩一样,他越拉她,她的指甲就嵌得越深,当他的惨叫可以跟杀猪声媲美的时候,红筱九才收手,然后攥紧五指挥起拳头,往他捂在脸上的手砸去。
强烈的痛再次激发了他的斗志,他猛地将红筱九掀翻下去,接着扑在她身上,但在他扑上来时,红筱九迅速曲腿踹去,踹在了他小腹上,又把他踹了出去。
“呕吼!穿裙子打架,内裤都露出来了!”有看热闹的男生在哈哈大笑,在胡说八道。秋冬时候,谁裙子底下只穿内裤。他们在故意恶意地攻击她,他们是旁观者,但也是参与者。
红筱九不理他们的鬼叫,她迅速站起身助跑了一下,借自身重量,跳起来整个人砸在了男生身上。
“别!别过来!”男生根本来不及躲闪,躺在地上绝望地看着向自己砸来的人,又惊又痛地惨嚎了一声。
老师姗姗来迟,并假惺惺地上前来安抚红筱九。
红筱九使劲拍开了他的手,半个滚字卡在喉咙里,她很生气老师的所作所为,但怕后面受到老师的针对,又得忍住不能骂他。
老师出现后,冲突暂时得到平息,直到一开始的那个男生突然朝文姜寿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于是红筱九和文姜寿同时朝他冲去,像两支离弦的箭,那迅猛的速度让看热闹的同学都一惊。
男生被撞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林地上,但都是枯草的土地并没有让他尝到多大的痛苦,直到文姜寿摸到了树地下的一块大石头。
红筱九弯曲膝盖,一条腿跪压在男生的右胳膊上,一条腿压在男生的胸膛上,在文姜寿拿石头砸他之前,红筱九先扬起胳膊狠狠扇了他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然后攥起拳头朝男生脸上揍去。
快感和痛感同时从拳头传递到脑海。
她想把他的牙都打掉,想把他的头发都一根根拔掉,想按住他的脑袋让他啃泥吃土
在她挥拳砸男生脸时,她的膝盖顶着男生的心口,也随她挥拳的动作一顿一顿的,也跟拳头一样锤在男生的心口上。
从前积压的愤怒在此时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
红筱九想和踩死蚂蚱一样,把他碾碎,想让他的骨头从爆浆的身体里挤出来,想听到他骨骼碎裂的声音
眼看不对的老师赶紧上前,从后抱住红筱九,一把把她从男生身上提了起来。但他提走了红筱九,文姜寿就接替了上去。
而且!但是!该死的!该死的!天杀的禽兽!
难道老师是情急之下吗?红筱九更倾向于后者,那就是老师在趁机揩油——他抱住的地方,他紧勒住的地方,正是红筱九的胸。
“放开我!”红筱九使劲掰着老师的胳膊,但纹丝不动。说到底,对方是个成年人,而她,只是个小学生。
而且红筱九越挣扎,老师就勒得越紧,甚至贴在她耳朵旁说:“好了好了!都别打了!有什么问题,和老师说,老师给你们调节!”
红筱九使劲偏头,不让他的胡茬碰到自己的耳朵。
“放开我!”红筱九嘶吼着,挣扎着,但她的挣扎似乎会让捆绑住她的恶魔兴奋。
接着,红筱九弯曲起双腿,估摸着,用脚后跟朝身后的人身上踹去。
老师吃痛,松手捂裆弯腰跪在地上。
红筱九落地站稳,然后她转身,看着跪在地上蜷缩起来的老师。
高度正好,于是她抬腿就是一脚,踢在了老师的脑袋上。
随后,红筱九冒火的目光在周围一圈看热闹的同学里搜寻着——她要把那几个薅自己头发的男生都揍一遍!她要把他们每个人都打得满地找牙!就算她打不过她也要打!
周围的同学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红筱九疯了,随便从人群里拉一个就开始打架。
文姜寿也是。
“随便”拉一个男生就开始掰力气。
文姜寿,她最擅长装疯了,她从幼儿园就开始装疯。但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意识到,她不是在发疯,她是真的很生气。
于是大家一下子变得……又惊又喜。
他们在尖叫,但那尖叫声里有多少害怕却很难说,甚至这尖叫带有起哄的意思,仿佛红筱九和文姜寿正在跟他们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红筱九简直要气炸了。
畜生!畜生!所有人都是畜生!大畜生生出小畜生!整个树纤岛就是畜生的草窝!
其他老师赶来后,竟然不敢上前。在他们眼里,红筱九和文姜寿就是无差别攻击人的疯狗,见人就咬,看看那个男老师眼睛都肿成什么样子了!
就是啊,谁知道你是真心想要来帮忙拉架的,还是趁机想要揩油的,不管谁来,愤怒上头的红筱句和文姜寿都照咬不误。
而老师们慢悠悠不出手的原因,倒不是他们真害怕,倒不是他们真制不住这两个小娃娃头,而是怕牵扯上事儿,毕竟现在她俩和那几个男生身上都沾着血,万一真有个大伤小伤,他们怕家长再找到老师身上。
谁先出手制止谁就要被盘问细节,谁就要担责。
反正总会有人出手的,就先装装样子呗。
于是他们跟驱赶鸡鸭鹅一样挥着胳膊,跟在搞笑一样在旁吆喝:“别打喽,别打喽……”
而看热闹的同学从始至终一直在一旁哈哈大笑,喊一些恶俗的话,一些总是跟胸跟内裤过不去的低俗的话。
文芳菲急匆匆赶到时,被她俩的样子彻底惊呆了。
其实她心里预想的画面是,小九九被男孩子欺负哭了,正哭哭啼啼地等自己去救她。
但实际是,红筱九和文姜寿俩人攥着拳头叉开双腿站在办公室里,衣服乱糟糟的,浑身都沾满了松针草叶泥土血迹,一副刚跟野猪搏斗完的样子。
不仅没有一点想象中的柔弱,甚至还……有点威风。
尤其是跟旁边那一群和老鼠一样挤在一起挤成堆的男生一比。
老师和红筱九同时朝文芳菲开口说话,一个严厉批评孩子的恶行,一个委委屈屈找妈妈。
文芳菲扭头看着老师,露出笑容:“老师您能不能待会儿再说话?”
老师一愣。
“您看不到我女儿正在跟我说话吗?先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是谁的对错,我都得先看看我自己的孩子吧?再说了,那几个男孩的家长呢?嗯?我怎么没看到那几个男孩的家长?”
“要是我家小九没有缘故就把他们这一群男生揍成嗯……”文芳菲嫌弃地瞥了一眼,“揍成这副鼻青脸肿的猪样子,那我不得跟人家家长赔不是?对方人呢?”
“但要是是他们故意欺负我家小九……”文芳菲抬起下巴,毫不畏缩地盯着比自己高很多的男老师,眼神冰冷,且泛着凶狠的光。
忽然,她目光微微一偏,瞧了一眼男老师眼周的伤,后又和他对视,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都没有什么人脉。”
老师脸色早就挂不住了。
男生不承认拽红筱九头发,死活不承认,坚称是红筱九先推得他们,是红筱九和文姜寿先动的手。
没有监控,就意味着可以胡说。
那些看热闹的同学也没个正经,故意添油加醋火上浇油,一会儿说是红筱九先惹的男生,一会儿又说是男生先惹的红筱九,生怕热闹不起来。
双方家长都不退让。
红筱九都震惊了,这群动不动就老子天下第一的男生现在也不要大男人面子了,竟然在他们的父母面前装出一副乖巧的宝贝男孩的样子……
啊?
她睁大眼睛看着这群柔柔弱弱委委屈屈的男生,感觉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刷新了一下。
她真的震惊了。
家长自然清楚自家孩子是什么脾气性子,但涉及到利益问题,他们也得演,况且在他们眼里,好像是自家儿子被揍得更厉害一些。
最后学校给的调节结果就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自己的伤,自己治。
家长怎么可能同意,眼看事情要闹大,学校才只好忍痛给予赔偿,才稍稍平息了家长的怒火。
“不就是揪了一下头发嘛,这点小事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嘛,还去打架。我小时候可多男生揪我头发了。”
出办公室时,红筱九和文姜寿听到身后一个女老师带点儿炫耀地说。
那怎么才算严重,揪女生头发是小事,掀女生裙子是小事,扒女生衣服也是小事……
哦,难怪树纤岛的玉米地里有那么多色魔。
难怪以前人贩子最喜欢抓的是妇女和女童。
文姜寿把红筱九头发上沾着的黄草叶摘干净,然后又抓抓自己的头发甩甩头,“我奶奶说头上插根草就是要卖的意思。”
红筱九阴沉着脸往外走,扭头看到办公室门旁工位上有一盆金黄色的文心兰,她就直接上手折下一串,转身将其别在文姜寿耳朵上,说:“这样就好了。”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看到她摘花了。但现在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在心里骂她是个顽劣没有道德的孩子。
文芳菲弯起嘴角,摸摸红筱九的脑袋,低声宠溺地笑骂了一句:“你个小魔头。”
浓郁的奶香萦绕在鼻尖,冲淡了鼻腔嘴巴里的血腥味,文心兰甜丝丝的奶香将会渗透到苦涩的心脏里,填补心脏的裂隙,打上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