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寿胳膊痛得像是骨头都断掉了。
诊所医生紧皱眉头捏着她的胳膊一通摸索,说没什么大问题,应该只是扭到筋拉伤肌肉了,你们要是不放心就去医院里拍片看看。
“小孩子筋骨长得快,赶忙儿就好了。”妈妈嫌麻烦,肯定是不想去医院浪费钱的,让她吃点药贴片膏药就行了。
回家后,为舒筋活血,奶奶就用开水给文姜寿热敷,烫得她呲牙咧嘴的。
听到文姜寿被烫得吱哇乱叫的怪动静,奶奶就骂她活该,说她小闺女家家的不安分不学好,逞能逞牛逼,打个架跟杀人一样,差点给人家脑袋干开瓢。
文姜寿一听说那个男生被她一石头砸出了脑震荡,胳膊就好像不那么痛了。
她受伤了,但赢了!另外因为受伤,奶奶念着伤筋动骨一百天,专门给她熬骨头汤喝。
从前奶奶给妹妹补营养,她都是沾妹妹的光喝骨头汤,现在轮到妹妹沾自己的光了。
总之,文姜寿痛并开心着。
而且很快,困扰文姜寿的,就不再是套着手臂吊带的胳膊,而是咳嗽,而是她那一到秋天就脆弱的肺。
又一年秋来,梧桐树叶变得金黄,在秋风秋雨里凋落,医院最终是逃不开的,因为肺炎,文姜寿又住院了。
她的肺病,年年秋天都会发作,但总是治不好。医院给她吃很多药,和饭一样多的药,也不停地给她输液,但吃再多药打再多的针,她的病就是不好。
奇怪,甚至是蹊跷。
她身体很健康,也没什么天生的缺陷疾病。但一到秋天,肺炎就会跟鬼一样缠上她。
一到秋天,文姜寿就感觉自己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冰凉苦涩的药液。
妈妈曾尝试给她驱煞气给她叫魂。
她把簸箕扣在灶前,把文姜寿的衣服披在簸箕上,然后在午夜时站在家门口喊文姜寿的名字,烧很多纸钱。
但结果可想而知,没用。
“我被病鬼附身了吗?我最近好像都没有给山神烧香磕头。”文姜寿心想。
从记事开始,奶奶就说我是个累赘,说山神也不喜欢我,让我挡灾让我老生病。所以奶奶叫我常去跪拜山神,常去山神面前晃悠晃悠,说不准哪天,山神就喜欢我了,我的病就好了。
文姜寿不信。明明是奶奶不喜欢我,扯什么山神。
但每年秋天的肺炎和每天晚上的新闻联播一样准时!
文姜寿哭丧着个脸,她不想变成家人眼里只会生病花钱的累赘。
所以说着不信不信,每年文姜寿又都会用心做祭祀的树娃娃。
之前,她怀有私心地把那个有裂隙的木头娃娃送给红筱九,然后,她就没有再刻木头了,那把银色的刻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最终也没有为自己刻一根好运签。
寒凉深秋,湿冷医院,文姜寿坐在熟悉的梧桐大树下,坐在熟悉的长椅上,呆呆出神。
只要能稳住不咳嗽,她挺喜欢在梧桐树林里静坐的,有种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舒心轻松感。
有没有一片秋叶愿意为我飘落……
在秋天,在医院,文姜寿总会想起当年那个神秘的姐姐。她已经忘了那人的面孔,但清楚地记得神秘姐姐病得很重,瘦骨嶙峋,形容枯槁。
也不知道神秘姐姐现在痊愈了没有,或者——文姜寿抿紧嘴唇——已经没有了……
那自己的肺病会有一天严重到夺走自己的生命吗?
也是突然,文姜寿害怕起了死亡。
红筱九第一次主动来医院找文姜寿。
她很紧张,因为她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做公交车去很远的地方,以前都是和妈妈一起。所以一路上,她担心着各种会出现的状况,比如突然有人贩子半路蹿出来把自己掳走,比如坐过站迷路,但实际她很顺利地就站在了医院正门前。
凭着模糊的记忆,红筱九想找到那片绚烂的梧桐树林,绕来绕去,当她在医院楼内的长廊里穿梭时,她赫然发现,自己和外面的梧桐树林,就隔着一面透明的玻璃墙壁。
红筱九的位置,正好正对着外面梧桐树下的文姜寿。
落叶纷纷,文姜寿正低着头读书,胳膊上依然吊着白色的手臂吊带。
如果文姜寿此时抬头,一定能和红筱九对视。
秋天,是离别的季节,梧桐树叶和轻盈的雪花一样,飘飘洒洒,不断从树梢头飘零而下,落在文姜寿肩头,滑坠到地上。
红筱九一阵恍惚,仿佛玻璃墙外是一个只有文姜寿的世界,仿佛她面前不是玻璃墙,而是一颗清澈的水晶玻璃球,而文姜寿就是玻璃球里的小人儿。
仿佛……在她面前的,是一颗玻璃蛋,而文姜寿就是沉在水底的梧桐秋叶。
缘分的奇妙之处,妙不可言。
平时,红筱九和文姜寿天天见面,但秋天,文姜寿总有一段时间住院。
天天在自己眼前晃悠的人忽然消失,红筱九就会出现一点戒断反应,见不到文姜寿,就会挺想她的。
跟上瘾了似的。
况且现在她俩在一个班里,跟从前分隔两校的时候相比,文姜寿那空荡荡的课桌椅就在红筱九眼皮子底下,这让她心里的空落落的难受感更严重。
红筱九会止不住地想文姜寿现在在做什么,她的咳嗽好点了吗?她在医院里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打针?
现在红筱九见到了,文姜寿就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梧桐树下。
和初见时一样。
文姜寿就在眼前,只要红筱九走出廊道,就能触碰到文姜寿,就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听到她的声音。但她没有上前,她不敢上前,不敢上前打扰。
和初见时一样,红筱九没有上前。
她站在玻璃墙里,望着文姜寿,忽然弯起了嘴角,说不清是自嘲,还是个美好的愿望:“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的树纤岛单调得就只剩下文姜寿了呢?”
嘶……这怎么听着跟一句诅咒似的。
于是红筱九又转瞬间清醒,赶紧拍拍自己嘴巴。妈妈说,不小心说了晦气话就要赶紧呸呸打嘴巴。
呸呸呸!我会离开树纤岛!我会拥有比树纤岛比现在更好的生活!我一定不会留在树纤岛,我一定会出去。我相信我自己。
红筱九盼着自己尽快长大。长大了,就能和妈妈一样有漂亮的裙子和高跟鞋,就可以想什么时候吃零食就什么时候吃零食,最重要的,长大了,就能离开树纤岛就有好生活了。
人生最初的执念,往往扎根最深。以后实现不了,痛苦会和抽筋剥皮一样,也伤人最深。
红筱九站在玻璃墙里默默望着文姜寿看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仿佛文姜寿是她寄养在医院里的一只生病的小狗,她来看一眼,让自己安心,就好了。
满地的梧桐落叶,让雨后的空气里泛着潮湿的酸涩的气味。虽然地上已经有厚厚的一层,但梧桐树尚且繁茂,枝叶遮在文姜寿头顶上方,完全有余为她挡住飘落的牛毛小雨。
忽然,有一片形状近乎标准近乎完美的梧桐叶片,飘飘摇摇,从文姜寿身后飞舞着绕到她面前,亲昵地擦着她的腮飘落到她怀里,飘落在了她手里摊开的书页上。
她下意识伸手就要把叶片拂走,但是转念一想,又捏住了梧桐叶的叶柄。
有没有一片秋叶愿意为我飘落?
文姜寿捻动着叶柄,黑棕色的眼睛有点惊喜地凝视着这抹发红的棕黄色。
她决定了!她要回家把梧桐叶夹在那本神秘姐姐送给自己的书里。
说不清楚为什么高兴,她的心情突然变好了很多。
文姜寿兴冲冲地收起落叶,靠着长椅转身,仰头望着魁梧的梧桐树。
谢谢你,大树。
秋天,也是文姜寿对红筱九冷淡的季节。
红筱九以为文姜寿是被肺炎折磨得难受,没有精神头儿,所以才不怎么搭理人。
实则不然。实际,另有原因。
住院,让天天见面的文姜寿和红筱九有一段不短的分离期。
长时间不见面,再一见面,文姜寿就会对红筱九生出一种厌恶感。
她有一种自己的人生被“红筱九”三个字给限制住的感觉。
父母会把她和红筱九作对比,会一个劲儿地夸红筱九,一个劲儿地贬低自己,夸红筱九活泼机灵,说自己不通人气儿。于是,渐渐地,自己竟然也有意识无意识地,偷偷观察起红筱□□习红筱九。
“红筱九”是一个牢笼。
文姜寿想证明自己比红筱九更好,或者没有什么比不比的,她只想证明自己也是个很好的人但是,永远得不到爸妈的夸赞。就算得不到夸赞,爸妈不再在她面前一个劲儿地夸红筱九也行,也算是好的回应,但是没有。
每当文姜寿有一点错误,每当文姜寿有一丁点儿让他们不顺心的地方,他们就会把红筱九搬出来,恶语中伤文姜寿。
“看看别家的孩子,看看人家红筱九,再看看你!”
爸妈知道红筱九和自己女儿关系最好,知道红筱九是一把利刃,最好使。
“我讨厌红筱九吗?”文姜寿会扪心自问。
她给不出个清晰的答案。
她竟然给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那大概就是不讨厌……
但文姜寿有时候,尤其是生病住院刚返校的时候,她真的很想远离红筱九,想远远地躲着红筱九,不见她。
因为文姜寿对红筱九的厌恶,是连带着自我厌恶的。
一想起爸妈夸红筱九的那些好,就会想起爸妈说自己的那些坏。两者紧密钩在一起。就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是不经反应,就会出现在脑海里的东西。
但怎么可能不见红筱九,除非文姜寿不去上学,除非文姜寿戳瞎自己的双眼。
返校的当天,文姜寿看到红筱九正蹲在家门口等自己,一如往常。
而红筱九看到文姜寿走近了,就站起身。俩人没说什么话,甚至没什么眼神交流,就像两条注定要汇到一起的河流一样,并肩往街口走去,然后站在街口等校车。
小动物秋冬换毛时会经历尴尬期吗?红筱九拢了拢围巾,心想。
现在是她和文姜寿的尴尬期,一到秋季就会刚犯的尴尬期——长时间分离后再见,俩人之间就会膈应着一种别扭的生疏感。
又亲密又生疏的别扭感。
所以从刚才在红筱九家门前碰面,到现在站在街口等校车,俩人一直沉默着。
仿佛她俩不再是亲密无间的密友,而是公交车站牌下素不相识的路人。
红筱九半张脸都缩在围巾里,她觉得冷,所以一直原地跺脚转圈,然后在转圈时佯装不经意但其实很明显地瞥一眼文姜寿。但文姜寿一直没看她。
红筱九又往厚围巾里缩了缩下巴,似乎要将整张脸都埋到围巾里,她忍受不了这别扭的沉默,于是不再转圈,主动找话题:“那个老师被调走了。”
“他是个色狼。”文姜寿立马说。
“全班女生都知道他是个色狼。”红筱九说。
文姜寿呼吸一滞,她歪头看了红筱九一眼,眼神复杂,有惊有怒,有心疼。
所谓的生疏,不过是片比纸都薄的冰,在你一句我一句的话音里很快就会融化。尴尬期不会很长,最短连一天都撑不到。
跟整天忧思忧思的文姜寿不一样,红筱九整天都嘻嘻哈哈的。
文姜寿挺乐意看红筱九蹦蹦跶跶的,就像伤心的时候吃糖吃甜食,发霉的时候晒晒太阳,看到她乐呵乐呵的,自己心情也会变好。
跳操的队列和教室座位差不多是一样的,红筱九站在文姜寿前面,而文姜寿是最后一排。跳操时,后排的人比前排的人更放得开,跳得更欢脱,红筱九的短头发就会在她跳跃转圈时,炸开花。
让文姜寿想起夏天跳操时,红筱九莓红色的校服裙子会随着她的蹦跳像朵花一样倏地旋开,又倏地收束,甚至红筱九的裙摆都会蹦起来,和风浪里的小船一样在她腿上摇晃。
是的,文姜寿会有意识无意识地观察红筱九,她的目光会追随着红筱九。
就像向日葵追随太阳。
追随得多了,就发展成了一种本能的目光锁定。
红筱九不喜欢把衬衫衣摆塞到裙子里去,不喜欢穿短款矮筒的袜子;她喜欢靓丽的彩色,讨厌别人因为她姓红,就默认她喜欢红色,给她红色的东西;她在写作业时喜欢咬嘴唇内侧,嘴巴会蠕动来蠕动去的;她不喜欢吃鱼,但喜欢像鱼一样鼓嘴巴;她习惯握伞把,握伞柄底端,即便那样很容易被雨淋到;她喜欢把围巾的一头系在身前,把另一头甩到身后,因为她觉得那样时尚好看……
但那就给了文姜寿捉弄人的机会。
文姜寿会冷不丁在后面揪住红筱九的围巾,围巾突然勒紧,她就能听到红筱九发出“呕呃”一声怪叫。
很有意思。
文姜寿觉得红筱九的怪叫很可爱。
由于落下了课,要补作业,放学后文姜寿就没有和红筱九待在一起,而是直接回家。
所以从校车上下来后,红筱九会故意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很慢很慢,她希望家门口不要那么快就出现在眼前,这样她就可以和文姜寿多呆一会儿。
“你哪里不舒服吗?”走在前头的文姜寿却突然站住脚,无奈叹了一口气,问道。
但那语气就像是在说,我的姑奶奶你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