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不舒服……”红筱九龟速挪动中。
于是文姜寿主动挽住她的胳膊,半拖半拽着她往前走。
红筱九就偷偷往后倒,把重心往后移。
俩人一个前倾,一个后倒。
文姜寿感觉自己正在费劲搬一个石头假人,感觉自己像一个拖船的纤夫。
于是她突然回头。
红筱九来不及摆正身体,她整个人背对文姜寿倾斜着,跟茶花女书中插画上即将要倒地的病弱女主一样被文姜寿拽住胳膊。
下一秒,红筱九忽然没忍住噗嗤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很好笑。
而文姜寿也跟着笑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我要把你背回家吗?”
小鬼翘着二郎腿坐在路边人家的院墙上,托腮看着她俩拉拉扯扯。
它的眉毛和漩涡一样拧着。
它似乎很搞不懂她俩之间,或者说文姜寿对红筱九的那种忽冷忽热忽然讨厌忽然喜欢……那种转变得很快的,很复杂的,很矛盾的,很不好形容的态度。
“我可以陪你一起补作业啊。要是你有不会的还可以问我。”红筱九主动提议。
但不出意外地,文姜寿拒绝了。
我爸妈很不得把你夸上天把我贬下地,让你去我家那还了得了。
而且——文姜寿视线下移——斑点狗正兴冲冲地蹲在红筱九腿边,仰头盯着红筱九,狗眼睛亮晶晶,爪子也急不可耐地踩动着。
在红筱九和自己说话时,文姜寿能听到斑点狗那和打雷一样的兴奋的急促的哈气声。
似乎,它正盼着自己赶紧离开,这样它就能和它的小主人一起快乐玩耍。
真是没礼貌。
文姜寿不悦地撇撇嘴,伸手使劲揉了揉它的狗脑袋。
“那我回家了?”文姜寿说。
“嗯。”红筱九抿着嘴巴点点头。
文姜寿知道红筱九没有转身。
时间久了,文姜寿也知道了多长的一段距离,是目光所及的最远。为此,她专门找了个地标,一棵老槐树。
每当走到老槐树的位置时,文姜寿就会回头看她一眼。
看到自己转身,红筱九就踮起脚尖扬起胳膊,朝自己挥挥手。
虽然远,虽然模糊,文姜寿也能看到她脸上大大的笑容。
有的人,只是和她待在同一个地方,就算什么都不做,就算彼此之间没有沟通,也会觉得心安。
在文姜寿心里,红筱九就是让她觉得心安的向日葵,有大大的,甜甜的笑容,浑身充满鼓舞人心的温暖力量。
所以哪怕只是短到几小时的分离,哪怕明早就会和她再见面,文姜寿心底也会浮现一丝失落,一丝慌乱。
夜晚,很漫长。
红筱九做了个噩梦。她梦到了玻璃蛋,梦到玻璃蛋里的梧桐秋叶没有了,只剩下了水。
梦里的红筱九很焦急,她想把手伸到玻璃蛋的水里捞一捞,仿佛梧桐秋叶会隐形一样,但玻璃蛋没有一丝缝隙。
隔着玻璃蛋壳,她触碰不到里面的世界,只能接受梧桐秋叶已经消失的事实。
但没有东西会凭空消失!
于是她把玻璃蛋高高扬起,举过头顶,要摔碎它。
但梦醒了。
不待她把玻璃蛋摔碎,梦就醒了。
但梦里的惊慌,那种心爱的东西突然不留一丝痕迹就消失不见的心痛焦急,似毒触手延伸到了现实里。
玻璃蛋一直摆在自己房间后窗户的窗台上。
时隔五年,红筱九的双手再次捧起了冰凉的玻璃蛋。
蛋壳表面落了一层灰,显得旧旧的,没有当初摆在商场里那般明亮璀璨光芒万丈了。而且,记忆里的玻璃蛋很大啊,仿佛有半个自己那么大,但现在,玻璃蛋变小了。
“呼!”
红筱九朝玻璃蛋用力吹了一口气,灰尘便四下翻飞,在窗户渗透到房间的朦胧光线里闪闪发光。
接着,红筱九像倒转沙漏一样倒转玻璃蛋,琥珀色的眼珠跟随着水里的梧桐秋叶慢悠悠飘落,当叶片沉在水底时,红筱九贴在玻璃蛋壳底端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叶片触底时轻微的磕碰感。
那微小的颤动四两拨千斤,让红筱九的心尖也跟着一颤。
文姜寿的生日是农历四月廿六。红筱九决定把玻璃蛋当作生日礼物送给文姜寿。
于是漫天雪花飘落,又漫天杏花扬起,麦子虽然是绿油油的,但很快就会成熟收割,杏树的花也都落了,枝头即将挂满沉甸甸的果实。
文姜寿的生日在春来万花开败后静待结果的美妙时期。
2009年5月20日,农历四月廿六。
文慧花给文姜寿煮了长寿面和鸡蛋。
红筱九一遍遍把玻璃蛋擦得铮亮,不沾一粒灰尘。
文芳菲提醒女儿送别人旧的东西好像不好,但是红筱九说:“我没有送给她旧的东西呀,我送给她的是我心爱的宝贝。”
我好像,曾经在哪里见到过这颗玻璃蛋……文姜寿觉得很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
“怎么样?喜欢吗?”红筱九眼含期待。
文姜寿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筱九捧到自己眼跟前的玻璃蛋,忽然说:“你可以替我保管吗?”
嗯?这是什么回答?
“为什么?”于是红筱九噘嘴,然后五官像滩泥水一样融化了,“你不喜欢?”
文姜寿摇头,“我家里没地方放。我家里没有安全的地方。不出一周,我妹妹就会让玻璃蛋粉身碎骨,渣都不剩。”
“那你喜欢吗?”红筱九固执地要听到一个回答。
于是文姜寿上手捧住玻璃蛋,她捧玻璃蛋的手覆在了红筱九的手上,“我真的喜欢。”
手背上传来文姜寿掌心的温热,红筱九有点慌乱,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玻璃蛋,然后才抬头看文姜寿。
“好吧。你妹妹是个混世大魔王,我给你保管着。”
于是红筱九又把玻璃蛋带回了家,摆放回了原位置,和她的木头娃娃摆放到一起。
但这次她怎么看都不满意,于是她就伸出手指,点在木头娃娃的脑袋上,把木头娃娃戳歪了一点,让木头娃娃斜靠着玻璃蛋,然后她才满意地笑了。
时间一晃来到了2010年的夏天,七月中下旬,树纤岛雨季,没有规律的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周,树纤岛人心惶惶,不敢上山。
反常且神经的雨是树纤岛的常态。
雨水跟捉弄人一样,忽而大,忽而小,说下就下,说停就停,有时大晴天也照样下,下太阳雨,有时乌云都压到屋檐上了,也没有飘一点雨星。树纤岛仿佛独有一套自然规律。
听守在山神庙里的人说,她晚上能感受到脚底下大地的颤动,能听到哗哗的逼近耳畔的涛涛流水声,不是那种雨下大了下急了的哗啦声,而是更汹涌澎湃的,像是有大江大河在山里面流动撞击的风浪声。
放在别的地方,大家肯定要说她瞎扯胡说,但放在树纤岛,人人都愿意相信是真的。
于是树纤岛的人更不敢上山了。
除了安婆婆。
她日复一日上山找女儿,风雨无阻。
大家都说安婆婆丢了女儿后就精神不正常了。
家长都告诫自家小孩离她远一点,但好奇心会让小孩子们起逆反心理做相反的事。于是大人们就连吓带唬地,把安婆婆描述成了个吃人的老鬼。
果然,吓唬小孩还得是鬼故事最奏效。
但故事经小孩子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变成了:
山深处有妖精的老巢,安婆婆自愿做了妖精的手下,专门抓小孩去喂山喂妖精。而妖精们不会把小孩子都吃光光,会剩下一部分,剩下一颗头,或者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或者一只脚……作为安婆婆的奖励。安婆婆就在这堆零零散散的身体部件儿里挑来拣去,照着她女儿的模样拼人,哪一天她拼成功了,哪一天她就能找回她的女儿了。
“那安婆婆是不是只抓女孩?”有个小女孩提出疑问。
“男孩也抓啊!男孩不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和女孩一样啊!”大人回答。
“那要是安婆婆一直没有抓小孩上山,那她是不是也会被妖精吃掉?”女孩又问。
“你个小屁孩,你关心别人干什么。”大人回答。
安婆婆的女儿是在树纤岛山上走丢的,这样的一个鬼故事,于一位痛失女儿的母亲而言,简直杀人诛心。
但安婆婆没有太计较,她喜欢小孩子,她甚至会故意吓唬小孩子:“大山深里就是妖精的地盘,你们要是敢跑去玩,就等着被吃掉吧。”
大人对孩子的保护之心,让他们怀着恶意去揣测安婆婆,他们害怕嫉妒会让安婆婆丧失理智,害怕她因为自家孩子丢了,就看不得别家孩子好好的,就会起歹心。
在他们眼里,安婆婆是和人贩子一样危险的存在。
有时候,谣言传得多了,会模糊掉故事与现实的边界,会让人忘掉其原本是不真实的。
会在不知不觉中,彻底颠覆一个人在大家眼里的形象。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大家再见到安婆婆,不再把她当作一个普通人看待,而是一见到她就恨不得掩鼻捂口离得远远的,仿佛她身上有传染性很强的疫病。从前,他们因安婆婆丢了女儿可怜她,现在,他们因安婆婆丢了女儿而厌恶她。
人人都刻意和安婆婆保持着距离。
夏天的天,孙猴子的脸,说变就变。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大晴天,下一秒不知躲哪儿来的乌云就乍现在头顶上的天空里,紧接着豆粒大的雨水就哗啦一声劈头盖脸地从天上浇下来。
一气呵成,淋得红筱九哇哇大叫。
她先一步跑到锅盖大树下躲雨,文姜寿头顶着片草叶也紧跟在后面
“有什么用?”红筱九捂嘴笑着,笑她一下雨就喜欢往头上顶草叶。
“雨水砸在头顶上也很疼的。”文姜寿举着草叶也在笑。
她俩跟落汤鸡一样肩挨肩躲在树下,如此近的距离,红筱九抬头能看清楚文姜寿的每一根眼睫,而且……好像稍一踮脚就能亲到她的脸颊。
红筱九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文姜寿低头看她。
虽然雨水湿了衣服有点凉,但肩膀紧挨在一起,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
雨水在文姜寿脸上流淌,鲜翠的绿叶下,她黑棕色的眼珠深邃又晶莹,沾满雨水的眼睫和清爽的笑容,忽然在水汽弥漫的潮湿空气里,没有任何缓冲地,一下子篆刻在了红筱九心底。
“笑我俩都是胆小鬼。”红筱九一手抹着自己脸上的雨水,一手擦着文姜寿脸上的雨水。
雨季,红筱九和文姜寿只敢在山脚地方玩,最远最远跑到锅盖大树下。但今天她俩叛逆心起,就往山上走了一段距离,但没成想,大雨忽然而至,把她俩吓了一跳。
以为山神来收她俩来了。
但惊吓过后,她俩又躲在大树下笑,笑刚刚慌忙逃窜的狼狈样子。
安婆婆又上山了。
红筱九和文姜寿下山时碰到了她。
“你不回家吗?万一雨下得更大了。”隔着雨幕,红筱九对她喊道。
“是啊是啊,你们赶紧回家吧,别淋湿了感冒,快回家吧。我没事我都熟悉透了,我知道哪里雨小,我知道在哪里躲雨。”
红筱九嘴巴一歪,充满怀疑,真的吗?你知道哪里雨下得小?
“走吧。”文姜寿拽了一下红筱九的袖子。
毫无疑问,人人都觉得安婆婆终有一天会死在山上。红筱九也这么觉得。一个人的结局和归宿竟然如此清晰。
虽然安婆婆现在才55岁,虽然她还有很多黑头发,虽然她的身体依然健壮,但山林里危险四伏,稍不小心,就再没有后悔重来的机会。再说,她会变老的,身体衰老,疾病缠身,萎缩的腿脚渐渐走不了山路……
更何况,树纤岛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