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尝试在翻滚的水流里浮出来,对红筱九大喊:“快往上走!”
但水灌进她的喉咙,让她的声音破碎。
水流裹着她,如鳄鱼的死亡翻滚,蟒蛇的缠绕捆绑,她像条小鱼,被洪水捏在掌心里肆意揉搓。
红筱九看到文姜寿沉下了水。
下一秒,挤成排的断树冲撞着滚过文姜寿所在的位置。
红筱九的心坠底了。
文姜寿消失了。
她找不到她了。
洪水仍在上涌,水面很快就与平台齐平,红筱九强撑着站起身,往更高处跑,大脑一片空白。
但漫延上来的水已经没有刚才那般横冲直撞的能量了。
最终,洪水没有跟上来。
红筱九瘫软在地,悲伤将她淹没,她呆滞地大口呼吸着,直到酸涩重新涌上心头,她才又颤巍巍站起来。
不会……不行……
沿着刚才爬上来的路,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洪水已经没影,树东倒西歪。
蝉鸣又开始了,嘹亮无比,大火球悬在穹顶,散发出无尽的猛烈热量。
有水滴落在头顶。
红筱九应激了一样,迅速扭头——洪水和鬼一样突然又出现在自己身后——不,不是,好像,单纯只是下雨了。
树纤岛喜欢下太阳雨。
她在软乎乎湿漉漉的草地上艰难行走,沿洪水的踪迹,寻找着文姜寿。
不要让她有事,让我见到她,让我找到她,求求了……
红筱九在心里祈祷。泪水从她硬邦邦的脸上滑落,她感受不到。害怕失去文姜寿的,在她身体里砸出了个正在往外冒寒气的无底洞,她口干舌燥,嘴唇都咬破了。
她不明白,该死的洪水为什么偏偏追着她俩跑!太扯了!树纤岛是故意的!山神就是故意的!为什么?
太阳炙烤山野,洪水留下的水珠忽闪忽闪地折射着刺目的太阳光,就像在嘲笑她的无能,刺激得她的眼睛发晕。
别让她死,只要让她活着什么都好,什么都行,拿我的命去交换她都行……
脚下吸了水的草地和泥沼地一样松软,吸着红筱九的双脚,她拖着沉重的身体,目光在洪水留下的狼藉中搜寻,恐惧焦急,和一股愤怒,在胸膛里凶蛮地撞在一起,气流从她嘴巴里哼出。
她开始大声呼喊文姜寿的名字。
那声嘶力竭的喊叫,那强撑着却仍在颤抖的声音,和蝉鸣很像。
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一定会的。我愿意把我的生命分给她,只要让她活着就好。砍掉我的寿命给她也没事。山神!如果我有四十年我愿意分给她二十年,如果我有六十年我愿意分给她三十年,山神,求求你别让她出事,别让她死……
红筱九像个情急之下为达目的,而不顾一切胡乱许诺的人。
环绕在四周的蝉鸣比鬼哭狼嚎更瘆人,雨水下坠速度变慢了一点……
山神转身,她最喜欢胡乱许诺的人了。
雨水下坠的速度变慢了不止一点,雨珠和梧桐树飘落的秋叶一样缓慢。
但红筱九一点都没有发现。她眼睛里再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她在一方巨大的黑色岩石后面看到一双遍布血痕的小腿。
是文姜寿。是她。
裸露的皮肤上到处都是殷红的擦伤,和涂抹了红色的油漆颜料一样,但最严重的是胳膊上恐怖的撕裂伤。小臂的皮肉被木刺掀飞了一块,连皮带肉的耷拉了下来,露出里面血淋淋暗红色的筋骨血肉。
红筱九一时间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讨厌自己,她把手指放在文姜寿冰凉的脖颈上,同时低头将脸贴在她鼻子嘴巴上。探出的脉搏和拂在脸上的呼吸让红筱九的脸皱了一下,泪水汹涌而出。她捏着文姜寿的嘴,扣她的嘴巴。又把身上烂掉的衣服撕得更烂,直接把那些触目惊心耷拉下来的皮肉贴回原处,然后用布捆绑在一起。
一个人把文姜寿弄下山是不可能的,她必须得下山找人,但洪水会不会再回来?
别无选择,她必须再一次丢下文姜寿。
文姜寿睁开了眼睛,但眼神涣散,聚不起一点光,接着她剧烈咳嗽起来,趴在红筱九怀里半咳半呕吐,红筱九就用力拍打着她的背。
“我马上就回来!你等着我!”红筱九拍拍她的脸颊,大声喊着。
“我能走。”文姜寿站起身,和红筱九对视。
阳光似千万根针扎在皮肤上,她浑身都痛,胳膊上的伤像绑着块沉甸甸的石头,沉得她直不起腰。
她就像头刚学会直立的四足动物一样,弯着背前倾着身体,而且和红筱九对视的眼神跟没睡醒一样。
于是,下一秒,红筱九深吸一口气开始抓狂,她两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原地打转,“不行不行!太慢了!我下去找人!你哪儿都别去!”
说完,红筱九扭头就往山下跑去。
文姜寿伸手想抓她的衣服,但没抓住。
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她眨了下眼睛,身形摇晃了一下,一下子靠着石头瘫坐在地。
接着她咬紧牙关,低声骂了一句——背后的黑色巨石眨眼间就被太阳晒得滚烫。
于是她蜷缩起双腿,垂下昏沉的头颅,额头抵在膝盖上。
变得闭塞的空间里,她能听到自己短促又费劲的呼吸声。
刚才的一切历历在目,她尚未从死亡的恐惧中走出来,但她确实是安全了……是吧?但奇怪的是,她又挺希望刚刚自己就那样被洪水淹死的。
“我把她留在了那里,我就那样,把她留在了那里……”在狂奔下山的途中,红筱九又在心里嘀咕,又在心里面鞭笞自己。
洪水会不会再回去?
洪水究竟会不会再折返回去?那水不是会拐弯吗?为什么没来追我?为什么冲走文姜寿后,没有来追我?文姜寿是目标吗?
完蛋,刚刚扑灭的恐惧绝望的火焰,顷刻又死灰复燃。太阳穴突突直跳,红筱九的脸又变得煞白。剧烈的跑动和头顶太阳的暴晒,又让她脸颊上有一抹发灰的红。总之,她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了。
自己刚才不该离开的,就算慢,她也应该拖着文姜寿,和文姜寿一起下山。救命不对,自己不该离开的。万一洪水再回去,万一……不要那样……
刚才,红筱九转身离开时,注意到了文姜寿朝自己伸出的手。她突然特别想哭。
一定不要有事,一定不会有事的。
红筱九使劲眨眨自己模糊的双眼,一口气也不敢歇地往山下狂奔。
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
红筱九的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今天是2010年7月23日,农历庚寅虎年六月十二,大暑。
小鬼从洞里出来时,毒辣的太阳已经歇落西山,天已经昏黑了。
今天,山神又发脾气了,洪水撞响洞口的黑色屏障时,把老树下的它吓得一哆嗦。它看着新堆积起来的断树和碎石,忽然间,注意到木刺上勾着一片碎布。
是谁?
山神伤人了。
是谁?
黑色布块上没有任何花纹图案。
但小鬼有预感。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输液架和果绿色的床帘。
文姜寿感到呼吸不畅,她要难受死了,胸口和右胳膊难受得尤其厉害。
“哎呦,你醒了。”
就在文姜寿费力调节自己因痛疼而紊乱的呼吸时,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被吓了一跳,差点被自己的一口气呛死,她梗起后颈稍稍抬头,看向床尾。
一个老太太靠墙坐着。
胀痛的眼球模糊的视线让文姜寿下意识以为那是奶奶,但再定睛一看——是一位医院的清洁人员。
文姜寿松掉力气,头一仰又落回床上。
“我听医生说你没事。但你那胳膊得好好注意,小心不要留下后遗症。”老太太很自来熟。
文姜寿却皱了下眉。她觉得奇怪。老太太的声音没有年龄感,她的话音里没有符合她年龄的停顿感,而且她说话有点磕磕巴巴的,就像在刻意学别人的语调说话,而且学得很不走心。
“你不走运啊,岛上的洪水好几年都没有伤人了。”老太太又说。
文姜寿沉默着。她没有力气,她全身痛,嘴巴牙齿舌根都很痛,她不想说话,但怀着一丝不知道对谁的怨恨,她张开嘴巴艰难吐出一句:
“山神不喜欢我。”
老太笑出声。没有顾忌地在病房里大笑。
就很好笑嘛!山神有喜欢谁讨厌谁?小孩子眼里的世界真的很好玩。
“那你干什么坏事让山神讨厌了?”于是老太故意逗她。
文姜寿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想自己做过的坏事,但想来想去,只有一句话留在她四分五裂的脑海里:我是个女孩。
于是文姜寿干咽了一下剧痛的喉咙,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然后她哭了。
就算紧闭着眼睛,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流淌下来。
在别人面前哭是一件丢脸的事情,但现在脆弱的文姜寿控制不住自己。
老太站起身走到病床旁,看着她稚嫩的脸庞,轻抚她的额头。她干瘪的手掌皱纹深如沟壑,但很温暖很柔软。
老太太安慰她:“山神哪里会喜欢谁,不喜欢谁。那都是骗小孩的。山神和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山神是故事传说那一派的,她在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世界呢,她不会喜欢,或者讨厌我们这个世界的某个人。”
文姜寿没有再睁开眼,她昏昏沉沉的,又睡着了。
把文姜寿送医院来,并留下照顾她的人是文仙章。
文仙章的热情,让文姜寿的爸妈很不好意思,他俩说小孩受了伤反倒让你费心了,说文姜寿就是不机灵,遇到洪水不会躲,看人家红筱九就没事。
“哎呦,别开玩笑了,她一个小孩子,没事就好。”文仙章笑笑。
最后文姜寿的爸妈走了,文仙章留了下来。
作为树纤岛的小祝,文仙章是不能结婚的,于是离开医院时文芳栋就在嘀咕:“文仙章不会是看上咱家金祥了吧?”
“看上了你就给?”妻子冷脸剜了他一眼。
“人家有钱,日子过得好。比咱家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文芳栋玩笑道。
“滚!”
文姜寿爸妈离开后不久,红筱九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文仙章朝她身后瞥了两眼,见她身后没跟着大人,就吃惊道:“你自己来的吗?”
红筱九点头,“我不可以自己来吗?”
文仙章笑着摇摇头,“人贩子给我们那辈人造成的阴影太大了。”
说着,文仙章打开餐盒,微微颔首盯着红筱九,“而你们是小孩子,你们是可口的美食。”
她甩了一下波浪卷发,发间明晃晃的菱形耳环不停在闪动,然后她将饼干递到二人面前,眨了一下眼睛,笑道:“看来我是有先见之明的,你俩要是不去山上玩直接来我家,那肯定就没事了。”
文姜寿被逗笑,“对,你是树纤岛的小祝,我们该听你的。”
文仙章却不满意文姜寿的回答,她撅起上嘴唇摇摇头,“只听我的还不够。你相信我吗姜寿?要死心塌地的那种相信。”
文仙章朝病床上的文姜寿俯下身,美人脸忽然严肃起来,“你能死心塌地地相信我吗?你愿意把你的心脏,把你的生命都献给我吗?你能相信我到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吗?”
说着,文仙章朝文姜寿伸出手,开始挠她的咯吱窝。
文姜寿大声笑起来:“不要挠我!不要让我笑!我的胳膊痛!”
红筱九看着她俩的互动,忽然好奇起文姜寿和文仙章是怎么认识熟悉起来的了。
然后的时间里,三人都没说话,安静的病房里,只有啃饼干的咔嚓声。
文仙章看看文姜寿,又看看红筱九,挑了挑眉,她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站起身说道:“姜寿你吃水果吗?我下去给你买点桃子什么的。”
于是病房里就只剩下红筱九和文姜寿了。
文姜寿看看红筱九,奇怪她今天真安静,就问道:“你没有在洪水里受伤吧?”
红筱九呼吸一滞,攥紧双拳,快速说道:“我就说我们遇到了洪水,其他的什么都没说,他们也没有多问。”
她低着头肩膀僵硬,语速很快,她的样子,就像是在承认一个错误。
文姜寿眨眨眼,“那就行了啊。只告诉他们我们遇到了洪水就行了,不要说别的。”
红筱九揪紧了裙摆,她像是要哭了,深吸一口气有点激动地说:“你不想被人夸吗?你让我变成了一个胆小鬼。”
或者说,你让我发现了自己其实是一个胆小鬼。一个懦弱的胆小鬼。
红筱九完全可以把事情都讲出来,她完全可以说出是文姜寿把自己推到高处,是她让自己脱离了危险。
但她没有说。
她怕被人看低,她怕被人说自私,她怕说出来后,自己在被人眼里就会变成一个只顾自己逃命不顾别人死活的坏蛋。
红筱九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内心也是丑恶的。
她不清楚为什么文姜寿让自己不要多说。让她感到罪恶的是,她一开始就没打算往外说,她没勇气告诉别人文姜寿救了她然后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文姜寿被水冲走了。她没勇气。
“我就像电视上隐瞒了事实真相的坏人反派。”红筱九心情很不好。
文姜寿翻了个白眼,“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我们只是动作慢了一点。如果我快一点把你举起来,如果你快一点爬上去,如果我快一点拉住你的手,我们可能就没事了。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懂,我一点儿都不懂。为什么我让你变成一个胆小鬼了?”
文姜寿反问红筱九,同时嘴角要翘不翘的勾起来,露出一个坏笑,“你本来不就是一个胆小鬼吗?”
红筱九扬起拳头就要锤她,但又无从下手,因为现在她浑身是伤。
文仙章趴在门外偷听。路过的护士来回瞥了她好几眼。
“我以后也叫你姜寿吧?”病房里,红筱九又突然说道。
这句话红筱九在心里面酝酿很久了,她想找个机会,假装一时兴起提起。但偏偏她的嘴唇打架了,在说“姜寿”两个字时磕巴了一下。
这让红筱九猛地出了一身汗,虽然她面上依旧镇定。
偏偏文姜寿因她那一磕巴没听清,“叫我什么?”
不要紧张!不要脸红!红筱九在心里对自己狂喊。然后她再次开口:
“我说我要叫你姜寿。我说我以后就学婆婆喊你姜寿。”
文姜寿脸随即皱成一团,“不要。”
“你说不要就不要?嘴巴长在我身上。”
“那你还问我?”
“横竖被你讨厌,那我以后就直接叫你姜寿了!叫多了,你就会习惯的,我也会习惯的。”就像现在,红筱九逼着自己大声喊了几声姜寿后,她的上下嘴唇就不打架了。
而一听到红筱九叫自己姜寿,文姜寿就打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等夏天结束,九月开始,她们就要升入初中,于是一个红筱九提了一个旧问题:
“姜寿,你想和我分到一个班吗?”
“不想。”和从前一样,文姜寿回答得毫不犹豫。
红筱九平静地问了第二遍,“姜寿,你想和我分到一个班吗?”
文姜寿不吭声了。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眼里的光一闪,兴高采烈地提议:“要不我们再比一次?”
红筱九当然知道她要比什么。
她的兴高采烈让红筱九感到伤心,“你就不能有一次——”
“比不比?”文姜寿打断她的话,有点挑衅似的。
“比!”
红筱九和尖叫一样大喊:“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