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寿，我又赢了。”

红筱九手里的波斯菊已经被揉搓烂了。她表面平静，实际一个劲儿地在心里祈祷自己能和文姜寿女被分到一个班里。

求求了，求求了，洪水都只逮着姜寿一个人淹，那山神你应该不会如姜寿的愿，求求了……

老师开始念名字，红筱九紧张得攥紧了拳头。虽然她面上很无所谓，仿佛和谁分到一个班都可以的样子。

心愿再一次实现。老师念出红筱九的名字后，紧跟着就念了文姜寿的名字。

红筱九紧揪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她暗暗松了一口气，雀跃的小情绪和旋转的竹蜓蜻似的倏地就起来了。

但她没有在文姜寿面前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她害羞，也怕自己的高兴会被文姜寿那混蛋浇冷水。

她已经不和从前一样幼稚了。

她只是稍稍后倾身体，对站在自己身后的文姜寿说了一句：“姜寿，我又赢了。”

那平淡语气里暗藏的另一层声音似乎是：姜寿，毫无疑问，每次都是我赢，真无聊。

红筱九将欢喜隐藏得很好，文姜寿听到她那没有一点情绪起伏的声音后，不禁有点小失落。

直到现在，文姜寿也清楚地记得当初合并学校，红筱九在知道她和自己一个班后那兴奋的尖叫，一个劲儿地大喊我赢了我赢了，和一只扑棱翅膀的蝴蝶一样在自己眼前上下乱跳。

那时的兴奋，跟现在的冷漠淡然一比……

如此想着，文姜寿鼻子里就哼出一声心烦意乱的叹息，满是挫败感。

身后人沮丧的吭气声，打击了一下红筱九心里的雀跃。她想，姜寿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待在一个班里吗，哼，不愿意也没办法，不愿意也得愿意。

刚刚的吭气声，文姜寿自己都没意识到，也不会知道红筱九正在心里嘀咕自己。

反而她在想自己不吱声是不是有点尴尬，于是就迎合红筱九的话说道：“山神是站在你那边的。”

“那是！”红筱九哼笑了一声，昂起下巴，带着点小小的傲娇。

广场上站满了学生，各班主任正举着喇叭照着名单念名字，而红筱九和文姜寿再次被分到了一个班，而且这次，俩人的名字在名单上紧挨着。

红筱九又回头看着文姜寿，接着她嘴巴一扁，耷拉下眉毛，露出哭唧唧的表情，朝她吐槽道：“话说你为什么又把头发剪短了？再剪下去，你都快要成和尚了。”

听到红筱九的话，文姜寿眼珠上转，仰头看天。因为我胳膊上的伤啊。洪水伤了我右胳膊，我就跟残废了一样。前段时间都是妈妈给我洗头，她很不耐烦，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对我的头发充满了敌意，趁她朝我发飙发怒前，我只好剪短了头发。

但文姜寿摸摸后脑勺，说的却是：“我习惯短头发了。早上不梳头发能多睡两分钟懒觉呢。”

红筱九咬着嘴角，琥珀色的眼睛眨啊眨，狐疑道：“你不是故意的吧？”

文姜寿挑眉，“故什么意？”

“我一直想让你留长头发。我想着你留长发后我们就可以用一样的发圈，编一样的头发。我一直在夸你长头发好看！你也答应我要留长发了，但是现在又剪了。”

红筱九看看文姜寿脑袋边上倔强翘起来的短发，又看看她黑棕色的眼睛，继续说：

“我一直想让你留长头发，而你一直都很喜欢打击我。我伤心你就会开心，我吃瘪你就会高兴。我只是猜，猜你剪短头发是不是又为了气我。”

“你别自恋了。”文姜寿撇嘴。

红筱九扬起拳头锤了她肩膀一下。

升入初中后，新奇的事情多了不少，课程变多，同学变多，餐厅变大但很难吃，而最新奇的事情是，大家突然开始交男女朋友了。

文姜寿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锁定在红筱九身上。

一有男生凑到红筱九旁边，她就像雷达检测到了目标一样，竖起胳膊肘咬着指甲很是警惕地盯着。

她看那些男生，就像是在警惕捕食兔子的狐狸一样。

她想起不久前偶然在妹妹的故事画刊上瞥到的一个故事：探险家主角作了首歌阴阳怪气那些觊觎她宝藏的小偷，说哪怕是世界上最璀璨的宝石，和小偷闪光的眼睛一比，都会逊色很多，故事最后，主角取得了宝藏，也把小偷的眼球挖走了……

但是，红筱九又不是独属于我的宝藏。

文姜寿有时想冲上前，横在红筱九和那群男生中间，但用什么样的借口，用什么样的身份呢？

红筱九正在交新朋友，而旧朋友此时去横插一脚，似乎容易被人讨厌。

因为个子高，文姜寿和红筱九都被安排到了教室偏后的位置，但不再是前后桌了，红筱九依然坐在文姜寿前面，但中间隔了两排。

红筱九的新同桌是个热情活泼的女生，她俩性格相投一拍即合，整天挽着手臂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仿佛有聊不完的话。

俩人的形影不离，让文姜寿连个和红筱九单独说会儿话的空隙都找不到。她像条钻墙缝的蛇，碰一鼻子灰。

虽然从前红筱九也没有时刻黏着自己，也整天和文锦吵吵闹闹的，但是——文姜寿烦闷地抓了抓头发——但就是不一样。

现在一整天下来，她和红筱九一点交流都没有。午饭也不在一起吃了，体育课分组也不在一起了，大课间跑操也隔得很远……

没错，这就是让文姜寿抓心挠肝难受的点，明明人就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处，却又好像隔着千万里，看得见，却触碰不到。

事情的发展很不对劲。

从前后桌到中间隔着两排课桌，似乎自己和红筱九不只是距离上隔得远了，红筱九被新鲜的人和事环绕着，都无瑕顾及她的老朋友了。

文姜寿感觉红筱九的世界正在扩大，而在她世界里的我正在缩小，正在变得可有可无，趋于透明。

但我的世界并没有扩大多少，我的世界里的红筱九甚至变大了，她让我的世界变得拥挤，就像树梢头上结出的鲜红诱人的红果子，日益成熟饱满，个头大到叫人无法忽视。

在学校里，红筱九有红筱九的圈子，文姜寿有文姜寿的圈子，虽然坐同一辆校车，在同一间教室里，但一天从早到晚，生活里真正交叠的时间，真正属于俩人的时间，只有从校车站牌到红筱九家门前的那段路。

但那不够，那段路，短短几步就走完了。

明明记忆里不算短的，但现在不管文姜寿再怎么磨蹭，也很快就走完了。

走到老槐树的位置时，文姜寿不想回头，她想跟红筱九耍脾气，想发泄心里的不满，但现在闹别扭显然是不可取的，弄不好会让自己变得更透明。

于是文姜寿回头看她。

幸好和从前一样，红筱九仍会站在家门前朝自己大力挥动胳膊，朝自己笑。

有很奇怪的情绪……很小家子气的情绪，堵在文姜寿心口里——她感觉自己受到了冷落，红筱九那小恶魔一边亲昵地叫着自己姜寿，另一边却又和其他人玩得好，不怎么理自己。

小恶魔……

好不容易在校车上能坐到一起说说话，红筱九却又经常——十次里有九次——离开文姜寿，去和文锦坐在一起。

因为再怎么样，红筱九和文姜寿在一个班里，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而文锦就不一样了，她和红筱九不在一个班里，见面的时间就少了不少。

红筱九就指着坐校车时和文锦聊聊天呢。

所以校车一来，红筱九就会对文姜寿说：“姜寿你能和文姜珺坐一起吗，我去找文锦了。”

人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文姜寿心里不乐意，却又找不到理由拒绝。她总不能说，我想让你和我坐在一起，我不想让你去找文锦吧。

那太怪了，跟挑拨离间似的……

但今天坐上校车后，眼看红筱九又要去找文锦，文姜寿忍不了了，她一把抓住红筱九的胳膊，把她推到了里面的座位上，然后自己堵在她外面。

文姜寿的动作有点急，红筱九被推得一下子摔坐在座椅上，她揉揉自己的胳膊，很是不解，气道：“你干嘛啊？”

文姜寿卡壳。她要怎么说，直接说我想和你坐在一起？直接向红筱九抱怨你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

她的嘴巴像是被胶水粘上了。

文姜寿不说话，只是侧身看着红筱九，她眉头微蹙，乌黑的眼瞳像阴雨天里低沉的黑云，看向红筱九的眼神复杂，但掺杂着一点明显的伤心和生气。

那有点幽怨的小眼神让红筱九更困惑了，“你怎么了？又在谁那里受了委屈来我身上撒气？”

没救了，听到红筱九的吐槽，文姜寿心想，我没救了。

文姜寿扭头坐正，醋里醋气地小声嘟哝了一句：“跟你关系最好的是文锦，你为什么不向山神许愿和文锦分到一个班？”

红筱九僵住，她的眉头挤到一起，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打转——她试图搞清楚文姜寿是什么意思。

红筱九张张口，说：“我当然希望我们四个人能被分到同一个班……”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点磕巴，有点底气不足。

我当然希望我们四个人在一个班里，但我确实，只向山神许愿，和你分到一起。

秋叶在车窗外飘落，红筱九看着文姜寿那明显不开心的侧脸，脑袋发胀，忽然一阵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在红筱九心里，她最最好的朋友，她能分享小秘密的人，是文锦。

文锦最好朋友的位置不可撼动！

当然，我和文姜寿的关系也很棒！

但无形中，红筱九觉得，我和姜寿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纱。

一层薄而透明的白纱。隔着白纱，我看她总是模糊的，正因模糊，我又忍不住贴得更近，想戳破白纱想清清楚楚地看到白纱后的所有——白纱，是在我心头萦绕不散的，亲密又生疏的感觉。

红筱九将“白纱”的存在，归因于文姜寿她总是惹自己生气方面，归因于自己对文姜寿那不浓也不淡的愧疚上。

红筱九会和文锦聊某个女孩子好看，或某个男孩子好看，她会和文锦聊月经聊痘痘聊身体的变化，但她不会和文姜寿说这些；平时玩闹，她和文锦会拍对方的屁股，但是她不敢碰文姜寿，文姜寿是真的会生气；她觉得文锦好看，也觉得文姜寿好看，但当她看着文姜寿的脸时，她胸膛里会额外蹿起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激动兴奋，就好像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了的那种愉快兴奋……

红筱九喜欢文锦，也喜欢文姜寿，但两者的喜欢，不是不同程度的喜欢，而是不同类别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