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男生向你表白,你该怎么办?”
回家路上,文姜寿又故意放慢脚步,跟在红筱九身后磨蹭。情书就在裤子口袋里,硬挺的信封棱角,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扎得大腿疼。她心烦意乱,前面蹦蹦跳跳的红筱九让她心里乱上加乱,于是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如果有男生和你表白,你该怎么办?”
红筱九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她很不理解地转身,对上文姜寿认真的目光:“你的问题很奇怪欸。什么叫我该怎么办?如果我答应了会怎么样,如果我没有答应又会怎么样?”
答应又怎样,不答应又怎样?
红筱九模棱两可的回答成功把文姜寿七上八下的心脏给戳了个大窟窿。她像是要呕吐一样,下意识瘪了一下胸口。
心脏正在漏气,正在擅作主张把里面的红筱九漏走,就像眼跟前的红筱九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一样。
文姜寿掐住食指,留不住眼前人的无力感让她浑身不得劲。
红筱九从文姜寿僵硬的肩背和怪异的表情里,读出了文姜寿的焦虑,“姜寿,你……在害怕什么吗?”
害怕失去你。
害怕你不和我一起玩儿了,害怕我在你的世界里彻底透明。
文姜寿嗫嚅着,欲言又止,最终她偏开视线,瓮声瓮气又含含糊糊地小声说:“不要,恋爱。”
虽然话里有命令的意思,但声调是糯糯的,像是乞求。
红筱九歪歪脑袋,扯起嘴角牵强地笑了下,“我不懂,姜寿,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就是不要……”文姜寿根本不敢看红筱九的眼睛,她低着头,结巴起来,嘴唇咬得发白。
红筱九一头雾水。
嗯?我最近做什么了,让姜寿误以为我要恋爱?嗯?
红筱九虽然不懂,但她背起胳膊,像只灵巧傲娇的小猫,踮着脚尖转回文姜寿面前,然后鼻子一皱,撅起嘴巴就朝文姜寿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把文姜寿吓得一愣。
“我喜欢谁,什么时候喜欢,是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说着,红筱九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文姜寿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心脏里的窟窿悄然间裂得更大了,四面漏风,而且和视野里的秋天一样,是飒飒寒风。
回家后,文姜寿胳膊高举着信封,仰躺在床上出神。
她没有偷看内容,她在纠结,是直接把信毁掉呢,还是把信藏起来。
如果让我来写情书,我一定会在最后写,如果你愿意做的女朋友,就给我回信吧,或者,就简单戴一个黄色的发圈,或者就在书立上夹一片梧桐树的叶子。文姜寿心想。
她希望那男生也在情书里写类似的话,这样,红筱九不知道情书的存在,自然就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他就会死心。
文姜寿主要是怕红筱九,怕她发现自己偷藏了情书,怕她来找自己兴师问罪,所以才纠结着要不要把信藏起来。
很棘手,就像不知该恰当如何处理一头蹿出来的非人类怪物,文姜寿苦恼地盯着酒红色的信封。
突然,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情书不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把别人给红筱九的情书藏起来?我在做什么?
文姜寿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肮脏。
“不要,你管。”红筱九脆生生的,劲劲的声音也适时在脑海里响起。
我是红筱九的谁?
文姜寿忽然急于给自己找一个身份,一个亲密到能动红筱九情书的身份。但就像她担心的,潜意识里害怕红筱九来兴师问罪那样,显然像情书这样隐私的东西,无论她现在是谁,她都是不能碰的。
文姜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擅自做主,偷偷摸摸地就把红筱九当作自己的宝藏了。但我不是故事里的探险者,我是故事里的小偷。
被人喜欢难道不是件好事吗?文姜寿自问。
她眼前浮现出红筱九那摸起来和软缎子一样光滑的头发,她软乎乎红扑扑的脸蛋,和琥珀色的眼睛。
看着她整天和她的同桌形影不离文姜寿都有点受不了了,要是有了男朋友,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牵手,意味着亲吻……她更受不了……
文姜寿心里发毛,她不能接受,甚至不敢想象。
被人喜欢是件好事,但文姜寿病态地希望那个人只能是自己。
同时,她不该问红筱九如果有男生和她告白,她该怎么办。她应该问自己,问自己:
如果有男生和红筱九表白,我该怎么办?
答案是,我得主动起来。
课间十分钟太短了,短到文姜寿找不到机会能和红筱九多说两句话,于是每次红筱九课间去接水,她总会跟在她身后。
因为挨得近,文姜寿能闻到红筱九身上的香气,是柠檬混合着佛手柑的清甜果香,特别好闻。
之前她身上有柠檬的香气吗?好像没有吧。是香水的香气吗?文姜寿心想。
虽然她正略微仰头盯着净化器上的水温,但又强烈地想低下头,抱住红筱九毛茸茸的脑袋,在她头顶上一顿嗅。
红筱九接完水后,文姜寿就立即侧身凑上去,刚要开口,却不料红筱九的同桌跟程咬金一样杀了出来,大喊:“快走快走!我在楼下发现了一只小刺猬宝宝!”
于是俩人就咋咋呼呼地跑出了开水间,消失了。
文姜寿的视线仍定在红筱九刚刚待的位置上,她眨了下眼,叹了一口气。
排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她刚接完水,那女生刚要上前,就被一个男生横插抢了队。
“你干什么?”女生嗓子细,也可能处在变声期,所以声音沙哑,听着绵软无力。
男生没理。
文姜寿转身看着他,一两秒后,她直接上手揪住男生的后衣领把他往后拽,“去后面排队。”
因为有点儿大的身高差异,文姜寿低头俯视他时,还得把提溜着他的领子把他拽高一点。
她面无表情,坚毅的黑眉,幽暗的深棕色眼睛,和紧抿着的嘴角,轻易就能给人压迫感。
男生甩动肩膀,从文姜寿手里挣脱出来,
“哎!都好好排队啊!来了个好学生!纪律委员儿!都小心点儿啊,小心她告老师!”
他阴阳怪气的吆喝,引得周围人哄笑起来。
但也有人站出来怼男生:“闭嘴吧你,你插队你还有理了!快滚后边儿去!”
“谢谢。”女生抱着水杯,目光穿过额前厚厚的碎发,看着文姜寿。
“没事。”
文姜寿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上,睡觉的时候,爸爸让妈妈去铺床,他嫌她怎么这么晚了都没有铺被子,妈妈就没好气地反问了爸爸一句你怎么不去铺。
于是爸爸眉眼柔和下来,弯起黑亮的眼睛,笑嘻嘻地哄:“媳妇儿,快去铺被吧。”
紧接着,极其迅速地,他低头咒骂了一句,猛地砸碎水杯,变脸破口大骂起:“现在让你铺床被都得求着你了!谁家像你这样!懒娘们儿!”
变脸的速度简直……跟神经病一样。
好像刚刚的“低声下气”的哄求,让他的人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尤其当着一家子女人的面,他一个大男人求女人去铺床,有损他当家男主人的颜面。
于是俩人对骂起来。
在战火波及到自己身上前,文姜寿悄悄挪动脚步,离开了房间。现在她单独有自己的房间,但妹妹没有,妹妹和爸爸妈妈一个房间。于是妹妹也紧跟在文姜寿身后,寻找庇护所。
但文姜寿推了她一下。
然后妹妹就和动画片里泪眼婆娑的卡通人物一样,脸色发白,嘴巴呈波浪状,眼珠子惊恐地转动着,眼眶湿润,要哭不哭。
文姜寿喜欢把妹妹往火坑里推,看到妹妹大难临头的害怕模样,她有快感。
“出去。”于是文姜寿又用力推了她肩膀一下。
妹妹一手扒着门框,一手拽着文姜寿的衣角,吭吭哧哧的,她已经害怕到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但文姜寿坚决让她出去。
奶奶偏心你,全家人都偏心你,你仗着有人宠,笑话我,欺负我,打我,霸占所有的零食,霸占所有的桃酥牛奶,我得像条狗一样从你嘴里讨食吃。现在你想和我躲一起了?门儿都没有。
文姜寿抓着妹妹的肩膀,一把把她扔了出去,毫不犹豫关上了门。
周末时候,文姜寿经常去找文仙章玩。
文仙章喜欢烹饪料理,文姜寿会帮她打下手。今天她做了蜂蜜百合炖梨汤,和牛奶红薯芋泥饼。
文仙章拿出餐盒,装了两份,“一份给你妹妹,一份给红筱九。梨汤今天晚上放冰箱里,明天喝坏不了。”
文姜寿点点头。
但第二天早晨,在校车上,她却只把蜂蜜百合梨汤给了红筱九。
然后中午吃饭时,文姜寿追上红筱九,有点紧张地捏着餐盒,鼓起勇气问她:“文婆婆还做了红薯香芋饼,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尝一下?”
“呃……”红筱九挽着同桌的胳膊,面露难色。
文姜寿知道自己又要失败了,但她没有离开,她装不懂。
相较之下,红筱九的同桌就很有眼力见,借口先去排队打饭离开了。
只剩下红筱九和文姜寿两个人。
文姜寿毫不遮掩,目光炙热,期待地看着红筱九,因为紧张,拇指不停把餐盒上的按扣掰开又按下,咔哒咔哒响。
红筱九低头犹豫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朝文姜寿踮起脚尖,食指指着自己嘴巴:“姜寿,要不你现在喂我一块?”
梧桐树落叶掉在肩膀上,文姜寿看着她突然凑到自己眼跟前的脸,不禁屏住了呼吸,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中,天旋地转,心跳加速。
她琥珀色的眼睛和周围的秋天是一个颜色。
“好。”文姜寿很容易满足。
红筱九搞怪似地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吞下文姜寿指尖的芋泥饼。
“文婆婆简直是大厨!好好吃。”红筱九仓鼠似的鼓起腮帮子,眯起的琥珀色眼睛和银河一般流动着光,流露出幸福的表情。
见此,文姜寿低头,无奈地扣上餐盒盖子,将一整盒都递给她,“我刚刚逗你的,这本来就是文婆婆托我给你的。”
“真的?”
文姜寿点点头。
“那我就不客气啦!”红筱九按住文姜寿的肩膀,又踮脚用力亲了她脸颊一下。
然后就像一只枯叶蝶,扑啦啦飞走了。
柔软的触感如炭火烙印在脸颊上,在寒凉的秋风里发热发烫。文姜寿怔在原地发愣,自言自语呢喃:“原来美食的魅力这么大吗?”
大道旁的梧桐树叶哗啦啦往下飘落叶,文姜寿兀地轻笑了下,但紧接着喉咙一痒,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吵架,是每晚必上演的节目之一。
今日的导火索是,喝酒。
故土只能用来怀念,不能用来久居,树纤岛是人人都想逃离的魔窟。
为离开岛,赚够吃饭活命的钱,很多人放弃了当下稳定但没有一丁点儿出路的工作生活,冒险尝试了很多途径,有人为离岛,甚至孤注一掷。而生活的暴风雨完全没法预料,很多人又在接二连三遭受打击后自暴自弃。而自暴自弃的表现之一,就是酗酒,喝酒喝到妻离子散,甚至家破人亡。
文姜寿能看出来,妈妈很害怕,在妈妈眼里,酒就是毒品,喝酒就是男人堕落的标志之一。
因此,爸妈又吵得不开交,声音震得房梁都在晃。
妹妹又在拍门,她趴在文姜寿房间门缝上,小声大喊:“姐姐姐姐……”
文姜寿没理。
小鬼站在妹妹身后,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摇头叹息一声,然后,又叹了一声。
体育课上,男生都去塑胶跑道里的草坪上踢足球,而女生的活动有羽毛球和踢毽子。
组队时,红筱九的目光在人群里游走。而文姜寿踮踮脚,探头望向她,目的很明显。
两人四目相对时,文姜寿如覆冰霜的脸都变得灿烂起来,但下一秒,红筱九的视线就一秒都不作停留地丝滑平移走了,全然没在意她。
因为红筱九想踢毽子,但文姜寿对踢毽子一窍不通,而且文姜寿个子高,一般都会被老师分去打羽毛球,所以她根本就没考虑她。
文姜寿失望地落下脚后跟,又不死心地穿过挤在面前的人,直接朝红筱九走去。
但当她挤出来时,红筱九也拉住了一个女生的手,寻得了最佳人选。
与此同时,老师也一把将球拍塞到了她怀里。
……真够了。
文姜寿抱着球拍,张口就要拒绝:“老师,我想——”
猝不及防地,老师吹响了口哨,尖锐的哨音近距离直冲耳膜,像极了妈妈的尖叫,打断了文姜寿的说话,让她紧捂起了耳朵。
文姜寿很不用心。她的注意里似乎一直都在红筱九身上,打球打得很不用心。
“喂!你就像头准备偷鸡的黄鼠狼!你在惦记什么?”队友不爽大喊。
看到红筱九到放水杯的地方喝水,文姜寿就赶紧替换下来,直接坐在红筱九脚边的跑道上,旋转了一下球拍,仰头笑问:“你愿不愿意教我踢毽子?”
红筱九只当她在开玩笑,摇摇头,“这要怎么教?天生会的人一踢就会。”
“好吧。”
红筱九只是想喝口水的,但看到文姜寿坐了下来,她正好也想休息一下,就也坐了下来。
但屁股刚沾地,就听到她的小伙伴在喊她:“红筱九!快来!看我!我发现了新踢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