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文姜寿就突然俯身，凑到她耳后，在她肩颈处嗅了嗅。
这一下把红筱九惊得不轻，她像是触电般瞬间僵住，血液上涌，心脏狂跳，脑海嗡鸣。
文姜寿俯身时，红筱九感觉有一小片儿轻柔的风儿擦过自己的脸颊，紧接着目光眩晕似的一晃，就见文姜寿那刺猬般炸毛的头发和她的肩膀已经贴在了自己面前。
清香的皂角味钻入鼻腔里，很好闻。
但那轻柔的风儿里似乎藏了辣椒面，让她的脸颊又发热发烫起来。
“你换沐浴露或者洗衣液了吗？你身上的香味变了。”文姜寿直起身，好奇问道。
是妈妈的香膏啦。红筱九背起手，心乱地踮了踮脚，“怎么了？不好闻吗？”
“没有，好闻。”
“那哪一个更好闻？”红筱九歪歪脑袋，水汪汪的桃花眼盯着文姜寿。
“嗯……之前那个吧，有点柠檬果香的那个。我觉得那个更好闻。”文姜寿看着她，认真回答。
可忽然，文姜寿又眼睛一眯，低了低头。
“嗯？你脸有点红。”她说，手背直接贴在了红筱九额头上，“你不会被冻感冒了吧？”
红筱九捂住脸，赶紧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有点……”
“那你回教室吧，拖地我一个人来就可以了。”
“哦，好……”红筱九心惊肉跳，越不想脸红，脸就越红，和烧旺的火炉一样滚烫起来。
而且，脸上的烧一直没退，一整天脸颊都热热的，傍晚放学的时候，她冷得直打哆嗦。
“糟糕，”红筱九心想，“要被姜寿嘲笑了，真的冻感冒了。”
“活该，让你嘚瑟。”文姜寿也确实嘴下不留情。
她把两件马甲都给红筱九套上，也把针织帽按在她头上。当她注意到红筱九贪婪的目光正盯着自己身上的校服时，她立马将手揣到兜里，后退一步，“你别想了！”
但紧接着文姜寿又灵机一动，她拉开校服拉链，插着兜张开怀抱，“但我可以用校服包住你。”
红筱九哼哼笑了，她走上前抱住文姜寿的腰趴在她身前。
文姜寿则将下巴抵在红筱九头顶上，圈起胳膊，把她抱在怀里。
“你有点太瘦了。”红筱九忽然说，哪怕隔着毛衣，她的锁骨都硌她耳朵。
文姜寿却兴冲冲问她：“有没有好一点？”
“当然有。我太喜欢了。”红筱九抱紧了她的腰，又往她怀里蹭了蹭。
天阴得厉害，凉风里似乎携带着无数根寒针。二人安静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你心跳得好快。”红筱九又说。
“我知道。”
冷风不再从四面八方夹击而来，被紧紧包裹的怀抱让红筱九觉得很舒服，如果时间允许，她想就这样抱着文姜寿站到腿脚失去知觉，但校车来了。
“我想把你拐走。”红筱九嘟嘟囔囔，磨磨蹭蹭。
“你再不走，你就是被拐的那个人了。”文姜寿硬掰开她圈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把她推向校车。
红筱九踏上校车台阶，转身看着文姜寿寒风中凌乱的头发和冻红的鼻尖耳朵，就脱下衣服和帽子一股脑扔回了她怀里。
“周一见，姜寿。”
车门关闭，缓缓驶离停车点，隔着车门玻璃，文姜寿看到她朝自己做了个鬼脸。
文姜寿笑笑，带上帽子，转身朝校车跑去。
树纤岛又下雪了。先是鹅毛大雪，然后是细小的冰晶雪粒。
一天一夜后，树纤岛被厚雪掩藏，被大雪从世界上抹除了。但环岛的叉江永远奔腾不息。叉江在雪白的地表上圈了一个黑圈，圈起了树纤岛。
文姜寿坐在锅盖大树下的大石头上，望着雪景发呆。
有人靠近了，一般不是红筱九就是安婆婆。
是安婆婆。
“走累了欸，歇歇脚。”她坐在文姜寿身旁，在大石头上敲了敲拐杖上的雪。
于是文姜寿放空的心思集中到安婆婆身上。
她不懂，她难以想象，是什么支撑安婆婆数十年如一日地上山找女儿，母爱吗？亲情吗？
安婆婆的精神真的没问题吗？她怎么确定的她女儿就是在山上丢的而不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如果她是清醒的，理智没有崩溃，这么长的时间不够她认清并接受女儿已经消失的事实吗？
放在其他人身上，恐怕早就放弃寻找，让生活回归正轨了吧。
文姜寿特别想了解她，了解她对女儿的爱究竟深到什么程度，那样的爱在胸腔里跳动时又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文姜寿开口，说的却是：“你不害怕吗？你一个人万一磕到碰到崴脚了怎么办？万一遇到了什么野兽虫子怎么办？”
安婆婆洒脱地笑了笑，她一点儿都不在乎，“我打小胆子大得很。你以为山上就没人了，山上人多得是，和你一样，树纤岛人人都是山里的野猴子。光砍柴的都多少人。”
提到山上的人，安婆婆打开了话匣子：“有时候说遇到一个人，后边儿就老是遇到那一个人。年年遇到的人不重样。去年我还在山上看到一个比我大很多的老太太，人家都不怕，大清早在山上溜达强身健体，人家也能干，退休了找了份活儿在医院里打扫卫生。再说前些日子我还看到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的，身上有股炒栗子烤地瓜的香味儿，一见到她我就犯饿。有人，一到秋天山上就有人了。我哪会是一个人。”
文姜寿心想，你遇到的人不会是幻觉吧？
她这样想是因为之前她跟踪过安婆婆一次，知道安婆婆满山遍野找女儿去的都是一些偏僻的人迹罕至的地方。
“走喽走喽。”安婆婆长叹一声，调整调整手套棉帽，继续往山上走去。
“小心下雨！”文姜寿朝安婆婆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昂！”
文姜寿望着雪地上她瘦削的背影，又在心里想，安婆婆是什么时候开始拄拐杖的？
说实话，文姜寿挺羡慕那个女孩的。安婆婆的女儿，她挺羡慕她的。
周一上学的时候，红筱九发现文姜寿下巴破了，有一道竖向的不算浅的血红伤痕，而且左眼尾处有一大块淤青。
加上被寒风吹红的鼻尖和耳朵，和那一双倔强的黑眼睛，文姜寿看起来像个问题少年，或者被家暴的惨小孩。
“你和谁打架了？”红筱九心疼地轻轻戳了一下她的下巴。
“我妹。”
“为什么？下手好重。”红筱九不理解。
“因为一块糖吧。记不清了。”文姜寿显然不想多提脸上伤口的事。
“哦。”红筱九垂下眼帘，下一秒她眼睛里又亮起光来，“你不总是咳嗽嘛。我妈妈今年又腌了金桔柠檬，让我带给你。”
她拉开书包，拿出一罐腌得油黄明亮的金桔柠檬。
看到柠檬，文姜寿霎时酸了鼻子，蹙起了眉头，但紧接着她就又笑了，用笑掩饰悲伤，但脸上的伤疤让她不敢扯开嘴角，于是她的表情怪怪的。
只见文姜寿也从书包里掏出一罐东西，拿在手上摇了摇，说：“巧了。文婆婆做的槐花蓝莓酱，给你的。”
二人交换了宝贝。
“你低低头。”红筱九忽然又说。
“做什么？”
红筱九将袖口拽到手腕上，然后把手腕并在一起凑到文姜寿面前，“你闻闻呀，是柠檬和佛手柑的香味。”
她就像只可爱的小猫，举起爪子要摸摸人类的脸。
文姜寿的心很狠膨胀了一下，顶得她胸膛发痛。
她低头去闻，红筱九却在此时撤回手歪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亲完她就嘿嘿笑着跑了。
一头诡计得逞的小恶魔。
文姜寿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长久地落在雪地里红筱九的脚印上。
寒风撞在她鼻子上，冻得她快要失去嗅觉，但刚才那一缕转瞬即逝的柠檬佛手柑清香，已经在红筱九亲上来时，缠绕在了她的嗅神经上。
我喜欢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