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承认自己喜欢文姜寿后,红筱九变成了一个神经兮兮的人。
当她一个人时,她总是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呆怔住,然后又突然激动而焦虑地原地蹦跳低声尖叫。
如何正常且自然地面对文姜寿,成了她的大问题。
因为始料未及,叫人脑袋发胀手足无措的事情是:心灵的贴近,导致了肢体上的客气。
从前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比如挽胳膊牵手,比如亲脸颊拥抱,到如今都变得困难重重,都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旖旎色彩,甚至她都不敢看文姜寿的眼睛,甚至她一听到文姜寿的声音,就会心跳加速害羞脸红。
情况严重到哪怕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文姜寿的名字,她也会不可自控地迅速失神,双目失焦,陷入遐想。
“我一定是被一股神秘力量脱胎换骨了,变成了个四肢不听使唤的僵硬木偶人。”红筱九心想。
与文姜寿靠得越近,就越僵硬。
漫长人生里新鲜的第一次总是刻骨铭心的,初恋也是如此。
单是“文姜寿”三个字,都会给她带来惊心动魄的力量。
如果某天她紧张到昏厥了,只要在她耳畔喊一下文姜寿的名字,她就会蹭地站起来。
想象着那滑稽的画面,红筱九噗嗤笑了。
一旁的文姜寿扭头,目光从车窗外的风景转移到红筱九失神的琥珀色眼睛,和抿着嘴角温温柔柔的笑容上。最近,她发现红筱九总是走神,有时皱眉咬唇,有时又傻笑。
她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什么让她一会儿伤心,又一会儿高兴。
不知道她的心情因什么而阴晴变化,让文姜寿发慌,浑身难受。
而一到这样的时候,文姜寿的人格就会暴出阴暗的一面,她不想被红筱九隔绝在外,她想知道红筱九的所有,让红筱九在自己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总之一句话,我很不安。
“你不懂,人家那是有喜欢的人了!”文姜珺揽住文姜寿的肩膀,经验丰富地挑挑眉,“要不让文锦去打探一下?”
“别了,我不感兴趣。”文姜寿撇嘴。
其实是害怕知道。不是不感兴趣,而是害怕知道。
而且文姜寿就纳闷了,对方能是谁呢,谁能在她的严防死守下,像蛀虫老鼠一样钻到了她的地盘上。
文姜寿在脑海里把可疑人员盘了一遍,但一点头绪都没有。
喜欢上一个人的另一个变化就是,红筱九变得特别在意自己的外貌形象。
每天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照好久,纠结额上一缕头发是散下来好看,还是梳上去更好看,有时纠结久了会暴躁起来,爆炸性地把头发揉炸,再重新梳一次。
在家门前等文姜寿时,她也不大大咧咧地蹲着了,她甚至会揪起懒洋洋趴在地上的斑点狗,让它和自己一样打起精神来。
天气越来越凉,秋风瑟瑟,冷吹迎面刮来时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文姜寿眼珠下转,偷瞧着一旁冻得缩着脖子瑟瑟发抖的小恶魔。
“你不冷吗?”文姜寿突然上手捏了一下她的胳膊,那薄薄的校服外套里似乎只穿着一件毛衣。
红筱九往围巾里缩了缩下巴,嘴硬吭气:“不是很冷。”
前一晚她翻衣柜找了很多件厚一点的毛衣,但校服外套似乎有个魔咒,所有衣服无一例外只要搭上校服就会显得整个人特别臃肿,让她变得和商场门口充气膨胀的气球人一个傻样。
那太丑了,不行。
“不冷?我看你冻得个头都缩小了。”文姜寿脱下校服外面的牛仔马甲塞给她。
“我穿了你穿什么……”红筱九抱着衣服,刚开始客套,抬头就看到文姜寿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件马甲。
在红筱九惊讶的目光里,文姜寿往下拽了拽帽子,拽得帽子都快遮盖住眼睛了。她解释说:“我怕冷。我不和你一样,要风度不要温度。”
红筱九挑挑眉,她把衣服穿上,同时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
与文姜寿靠得越近,越僵硬,但越要靠近。
“姜寿,出去玩吧。你不闷得慌吗?我感觉我的屁股已经死了。”大课间时,红筱九想把文姜寿从教室里拖出去。
文姜寿却摇摇头,视线都没从书本上抬起来,“你去找别人吧。”
料到她会拒绝自己。
红筱九扁扁嘴,索性坐在文姜寿桌前,托腮趴在课桌上看她做题。
不经意间,她的视线落在文姜寿笔袋里一支泛着金属光泽的笔上。
与此同时,文姜寿的声音也在她耳边回响:“我用你喜欢的笔去写你喜欢的便签不好吗?”
好,好啊,这不就是,我喜欢的人用我喜欢的笔写我喜欢的便签……
想着想着,脸竟然又有要烧起来的趋势,红筱九赶紧揉揉脸,像条幽怨的鱼儿一样嘟着嘴巴:“姜寿出去散散步放松一会儿吧,你的眼睛不疼吗?脖子不酸吗?学习干嘛弄得争分夺秒的,就像在和谁比赛一样。”
话一出口,红筱九就不禁咬住了嘴唇——说不定姜寿就是在和文锦比赛。
俩人总分差距最小的时候只有惊险的一分。
文锦和姜寿都不是争强好胜的性格,但俩人擅长的领域撞到一起了。暗暗较劲是必然的。
红筱九都怀疑,是不是姜寿一到学校,脑海里想的不是学习就是文锦,没一点儿空地留给其他人其他事。
而且在学校里,提到文锦就必定会提到文姜寿,提到文姜寿就必定会提到文锦,仿佛她俩人是连体姐妹似的。
这多少让红筱九心里有点醋意,于是她就怪里怪气道:“你不理我,那要不我去干扰文锦?把文锦拽下楼玩一会儿,让你比她多学习一会儿,让你在下次考试时考第一的机会更大一点。”
文姜寿脸皱了起来,她抬头看着她,表情像是在说:你听听你说的什么东西。
“不行。”
“你让我去找别人的。你管我。”
“那你还问我?”
两人一来二去,像是又要吵起来了。
红筱九坐直身体认真看着她:“让你一起出去玩散个步你也不去,让你和我一起吃午饭你也不来,你总是拒绝我,我都怀疑你是故意的了。”
文姜寿低下头,“你多想了。”
树纤岛父母官以权谋私贪得无厌,零七年春,新官上任,把树纤岛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并顶着巨大压力坚持将所发现的恶行一一公开,官员毁桥贪污、医院草菅人命、工厂挖山埋垃圾废料等等激起民愤的恶行。
触底就是反弹,绝境就是重生,在民愤最强烈的时候,在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新上任的人举着喇叭喊破了嗓子,保证所有的伤痛绝不会重演。
我们的小船比汽车快,我的大船比航母都能载。
自零七年开始,树纤岛确实如保证的那样,先一点一点抓紧抓牢眼跟前实打实的小幸福,现在,主要街道不再是泥泞颠簸的烂路,叉江上船也多了,学校不再散乱,旅游和生态观光农业初见起色,树纤岛肥美的鱼甚至打出了区域品牌效应……
岛南是树纤岛面向外界的门面。今年,树纤岛决定先在岛南实施“原地拆迁”政策,大规模批量翻盖房子的同时整修街道,在已修好的主街上分叉街道,让道路和蜘蛛网八卦图一样四通八达。
今年是树纤岛决定不建桥的第五个年头,大家的生活变好了吗?很难说。但毫无疑问的是,大家更有干劲更积极了,眼里的日子更有盼头了。
即便如此,出岛的执念是根深蒂固的。
大人们都在谈论“原地拆迁”,而红筱九在意的是,因为盖房修路,校车线路调整,导致姜寿不和自己坐同一班校车了。
这可给红筱九愁坏了,也给她别扭坏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除非节假日等特殊情况,周一到周五的早晨她都会在家门前等文姜寿。
对她而言,“等文姜寿”这个行为已经和刷牙洗漱吃早餐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流程了。
所以现在,红筱九心情糟糕到像是生吃了一整根苦瓜,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一大乐趣没有了!
于是“相敬如宾”的客气消失不见,她在学校里得空就粘着文姜寿。
“姜寿,你有没有想我?”早上在校和文姜寿见面后,红筱九会翘翘脚,这样问她。
也是奇怪,平时一对视就容易脸红,但类似的亲昵的话,她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的,随口就来。
“想了,比你想我多一点。”
文姜寿每次都这样回答,以一副面无表情敷衍了事的模样,如同一台触发了对话任务的机器人。
今天一到校,红筱九就又蹦到文姜寿眼跟前,笑盈盈问她:“姜寿你有没有想我?”
奇怪的是,文姜寿却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了吗?”红筱九的笑僵硬起来,她蹦得太近,近到能看清文姜寿眼里的血丝,而那双深邃乌黑的眼眸此刻就盯着自己。
眼角发光,如一双颇具威慑力的蛇瞳。
红筱九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暗藏在心里的喜欢被姜寿发现了,于是她心下慌了神,收起了笑,强装镇定道:“我脸上不会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