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树纤岛的杏子熟了。
学校里的黄杏摘得不及时,烂熟的果子滚了一地招来蚁虫。
文姜寿擦掉额头汗水,呼出一口气,掐着腰站在树下躲阳光。
她讨厌体育课,好像周围所有人都活力满满浑身是劲儿,除了自己。
她眺望着远方耀眼的蓝天,吹了一会儿风,忽然烦闷地对蹲在一旁的红筱九说:“我想去小墙河游泳。”
红筱九捡起脚边一个黄澄澄的杏子,随便擦了擦就咬了下去,“现在有点热,但没有那么热。你要是去河里游泳,应该会感冒。”
文姜寿失望地吭气,青灰色的树荫落在她垂落的眼睫,和红肿的脸颊上。
这是一个巴掌印,但她对红筱九解释说脸是因为牙痛才肿的。也不知道她信了没有。
忽然,文姜寿偏偏头,拧起眉心看向不远处正在树下捡杏子的男生,阴沉的黑棕色眼睛里露出了明显的敌意。
盯了一会儿后,她又扭回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红筱九,意有所指道:“你知道除蜘蛛外,还有什么小虫子也会吐丝悬挂在半空中吗?”
杏子甜甜的,但红筱九咬了两口后才发现里面被虫啃了,杏核都已经烂掉了,她忙吐掉果肉,在听到文姜寿的声音后,她突然后颈一紧头皮发麻,蹭地站起身挥舞双手拍打着头发和衣服。
像一只马戏团里跳舞的猴子。文姜寿笑了。
“毛毛虫!”红筱九站在太阳光下,揪住衣角抖着衣服,“你说的不是毛毛虫吗?在哪里?”
“我想的确实是毛毛虫。但你有点紧张了。”
红筱九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说我身上有毛毛虫。”
树下捡杏子的男生此时朝红筱九走了过来,他校服衬衫下摆兜着满满一兜杏子。
个个都是经他严选的,圆润饱满的黄杏。
红筱九很不好意思,“你衣服都弄脏了。”
“脏了洗干净就好了。”男生笑起来竟然有酒窝。
一旁的文姜寿开口,火.药气十足:“你让她怎么拿?也和你一样用校服兜着吗?献殷勤就献到底,你就兜到体育课结束吧。再说杏树也不算很高啊,树上干净的你够不到吗?”
“姜寿!”红筱九转身瞪了她一眼,然后走到男生面前捧了一把杏子,抿嘴笑着,“谢谢,我要这些就够了。”
“那剩下的我就和大家一起分了。”
男生又抓了一点放在红筱九掌心里,随即他看向文姜寿,那发自内心的笑容也变成了皮笑肉不笑的假笑,“你嫌不干净应该不想要吧?那我就不给你了。”
文姜寿掐着腰,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红筱九不明白,明明姜寿和他从没有什么矛盾冲突,但两人的对视总是……火星四溅,充满敌意。
男生兜着杏子离开了,红筱九站到文姜寿面前,问她:“树不高?那你能给我摘吗?”
文姜寿的视线却跟着离开的男生平移,眼神像是在骂人。
红筱九就上前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喂!我和你说话呢!”
文姜寿终于转回头,她有点不乐意地看着红筱九,张开嘴巴但欲言又止,最后扬了一下眉毛,阴阳怪气道:“我不知道你喜欢吃杏子呢。”
“你喜欢吃。多吃点!”红筱九不懂她在跟自己拗什么气,就抓起一把杏子要塞给她。
文姜寿却缩起肩膀,撇撇嘴嘟囔:“我才不要。”
“哦对了,”紧接着,她又凑回红筱九眼跟前,低声笑语,“那毛毛虫在你后衣领上。”
红筱九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文姜寿给那个男生取了个外号,叫红情书。因为他就是那封酒红色情书的主人。也是一直以来她的心头大患。
追红筱九的人里,红情书无疑是最长久最有耐心最热情不减的那个。
他不是个外向的人,也不是个内向的人,他身上有恰当的文静,恰当的活泼,他不会用捣蛋戏弄的手法去吸引女孩子的注意,他是个正常人,正常地诚恳地去追自己喜欢的女孩……
是一个相处下来让人觉得轻松舒服的人。
所以说实话,红筱九对他的现印象还是蛮不错的。
虽然一开始因为不熟悉,她对他的喜欢感到害怕和紧张,但在男生锲而不舍的追求下,红筱九与他渐渐熟悉了起来,彼此间那种陌生人的拘谨也不复存在,但……
欸,红筱九很困惑:该怎样定义喜欢,该怎样定义不同类别的喜欢,又该怎样区别喜欢和其他情感的区别。
他是个性格很好的人,红筱九也确实对他有好感,但那好感没什么特别的,她对他的好感,跟她对自己同桌的好感,差不了多少。
想和一个人谈恋爱的心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红筱九思维活跃整天想东想西,据她观察,她觉得大家好像把事情简单化了,好像在大家眼里,恋爱的条件就是一个女生,一个男生,然后一点暧昧,就行了,就在一起了。
她觉得太简单了,太不郑重了。
红筱九曾向同桌提出自己的“见解”,同桌则咬着笔帽紧皱眉头看着她,以一种“我不懂你”的目光。
“你为什么要想那么多那么复杂呢?”同桌说,“你是小屁孩,我也是小屁孩,我们脑袋瓜里蹦出来的惊天人生大道理,不出意外就是一些和竹篮筐一样的东西,全是漏洞。”
“你真会鼓励人。”红筱九呵呵笑了两声,低下头盯着语文课本出神,直到她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落在这样的一段课文上:
我永不能忘记,因为我答应过她,我要回到她的身边,我答应过我一定会回去。为了她,我愿意付出一切。
也就是在那时,红筱九突然想起姜寿让自己不要恋爱。
也就是在那时,红筱九突然想起自己心里面,姜寿区别于文锦的感情地位。
红筱九揉搓着书角,心想:“姜寿有多喜欢我呢?她喜欢我肯定比我喜欢她少一点。我想让她多关注一下我,多看看我,但她脑袋里好像乱糟糟的装着很多事情……让她烦心的事情里有没有我呢?我希望有我。”
时间来到现在,六月的太阳是温煦的,红筱九咬了一口绵软甜糯的杏子,心想:“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男朋友啊,恋爱啊,什么的,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男生家离学校比较近,他每天骑车上学。班上离校近的同学都喜欢卡着早读的时间点到校,红筱九坐的又是最早的一班校车,但她却每天早上都能在校门口碰到他。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傻子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而且他每天早上都会和自己热情地打招呼。先抛开一些有的没的,红筱九真的很喜欢别人跟自己打招呼,她也喜欢跟别人打招呼。如果有人每天早上都活力满满地喊自己名字跟自己打招呼,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啊。
而且轮到红筱九值日的前一天,男生会最后走,把第二天的卫生都承包。
对此,同班的人都起哄,唯独文姜寿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他抢我任务啊!早在他之前,你和我就已经说好了,不需要男生来,就我和你。”文姜寿向红筱九控诉。
不单是为了安抚文姜寿,男生的做法和全班同学的起哄也让红筱九感到压力,所以她就找到他,委婉地让他停下来,不要再那样做。
“拖个地嘛,就当锻炼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来就好。”她说。
与此同时,带着好奇,红筱九观察起周围的情侣来了。
在级部主任的“密切监视”下,大家都偷偷摸摸地恋爱。
他们会频繁地互传小纸条,那些小纸条里应该写满了甜言蜜语肉麻的话,让收到的人羞涩脸红;为了不让老师怀疑,他们吃饭的时候会背靠背坐着,或者隔着一条过道坐着;他们会在偷偷牵手,肩靠着肩脑袋凑到一起笑盈盈的;甚至极端的——当然在他们眼里那应该是浪漫的——会在手臂上刻对方的名字……
红筱九观察他们的出发点应该是她在纠结要不要答应男生的追求吧?
但当她在脑海里想象如果有人牵自己的手,如果有人逗自己笑,如果有人让自己吃醋……
“如果”的主人公却是文姜寿。
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
毕竟从幼儿园起,红筱九就喜欢在睡前想明天要和姜寿去哪里玩,去玩什么。
暑假中间,七夕节那天,红筱九答应男生的邀请,和他出去玩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