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当日是星期天,没办法送花生糖,大家就心有灵犀地把送糖的时间顺延到了星期一。
红筱九坐的那班校车一般是最早到校的,但好巧不巧,偏偏就在星期一的早上,坏在了半路上。
冬日天短,六点钟天都没亮,外面黑漆漆静悄悄的,除了呼啸的寒风和司机师傅恼怒的叫骂,什么都听不到。
密闭的暖烘烘的校车里,大家都缩在厚衣领里,昏昏欲睡。
红筱九却很清醒。她感觉不到困,而且她今早在闹铃响动之前就清醒了,事实上,她整个周末都处在惴惴不安的状态里,心浮气躁。
都是因为上周五在花坛前和同桌聊的那番话!
校车顶部亮着一排昏黄的小灯,红筱九有点着急地看向漆黑的车外,没有起雾的窗玻璃却像面铜镜映出了她的脸。她这才发现自己不自觉皱紧的眉头。
司机师傅气恼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从车窗外传来,红筱九又低头看了眼手表,然后再次扭头,不是看窗外,而是看自己身旁的文姜寿。
她抱着胳膊,脑袋朝车窗方向歪着,好像睡着了。
在昏黄的灯光下,红筱九分不清她眼底下那是乌青的黑眼圈,或者只是一片阴影。
但是,很久了……
很久了,姜寿一坐上校车就抱住书包睡觉,一句话也不说。而且之前她一直坚持让自己坐在里面,她坐在外面,就像堵着自己不让自己出去一样,而现在,她也不坚持坐在外面了。她主动坐在里面。
红筱九盯着文姜寿,在心里盘算着她近期的种种表现,比如刻意不和自己对视,比如嗓子总是哑的,比如整天就和没睡醒一样肿着眼睛,再比如……文姜寿突然就像一个太害怕冷的人,立起衣领拉高拉链,缩着下巴揣起双手,自我封闭了起来……
于是红筱九盯着盯着,就烦闷地嘟起嘴巴,若有所思地咬住了嘴角。
而且最近文姜寿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红筱九怀疑她早上根本就没梳头,当然,她的短发似乎也不需要梳。
红筱九的视线从对方乱翘的头发丝移动到脖子上——她想抱住文姜寿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眯一会儿,因为每次她的头都歪向窗户那边,都离自己远远的。
甚至有时候,她会在座位上蜷缩起双腿,右肩抵着座椅靠背,完全背对着自己。
总感觉她在刻意避着自己,总感觉……她好像有点生自己的气。
之前,红筱九就注意到,校车到校时,文姜寿会难受得揉搓脖子,显然长时间偏向一个方向让她不舒服,但她就是不肯将脸转向自己的方向。
而现在,红筱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文姜寿,心想:“等我们到校,姜寿的桌子上不会堆满了糖果吧?那可怎么办啊?”
……有了!
于是红筱九轻轻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颗用金黄色玻璃糖纸包装起来的花生糖,再小心又小心地,把糖果塞到了文姜寿口袋里。
然后她笑了,不再焦急,松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等着校车再次发动。
“这样就算你收到再多的糖果,我也是第一颗。”
校车勉勉强强赶上了早读。
文姜寿桌上堆的糖果没有红筱九预想的那么多,但也确实不少,都堆成个小山丘了。而且红筱九发现,有其他班的女生跑来给文姜寿送糖果!
见此,红筱九又歪起嘴巴咬住了嘴角——她好像只是把目光短暂地从文姜寿身上移开了一小会儿,等她再回来看,却看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文姜寿很受大家喜欢,这没什么不好的。
……但红筱九就是不舒服。
玻璃糖纸在灯光下泛着亮闪闪的光,像一堆装饰用的彩条拉花。,像啦啦队的助威花球。
文姜寿愣在教室后门处,来回确定了好几眼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的课桌。
“恭喜你,大富翁!”红筱九的同桌也朝文姜寿课桌上扔去一颗糖果,紧接着朝红筱九挑了一下眉——看吧我就说,文姜寿会是糖果最多的那个人。
红筱九舔了一下嘴唇,回了同桌一个咬牙切齿的,不算笑容的怪笑。
红筱九不喜欢红色,但若真要找一个颜色,一个让人一下子就能联想到她的颜色,似乎,那又非红色莫属。
虽然她已经偷偷在文姜寿口袋里放了一颗糖,但现在她当着文姜寿的面,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又拿出一颗红色玻璃糖纸包装的花生糖,郑重地放在了糖果小山丘的最上面,然后仰头朝文姜寿笑笑,说:“立冬快乐,姜寿。”
说实话,她那动作,那神情……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一颗红色糖果,而是一面象征占领和胜利的红旗。
一面象征领地归属的红旗。
似乎,文姜寿越招女生们喜欢,就越会被某些男生讨厌。
曾经和文姜寿起冲突的男生更是添油加醋在班里大肆造谣她曾经把一个男老师气走的事情。
但女生们不会听他们的胡言乱语,他们的小人之心昭然若揭。
“对!”红筱九直接对男生说,她的表情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老掉牙的笑话,“有一个男老师申请调离了学校,因为当时我和姜寿跟那些手贱的扯人头发的男生打了一架。那个男老师包庇那些男生。我想他主动离开学校,应该是因为心虚吧。或者其他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和姜寿两个小学生可没有那么大能耐把一个成年人老师逼得离开学校。”
哈哈哈,红筱九喜欢看他们傻眼的表情。
秋季升入初中后,红筱九的确被新鲜的人新鲜的事物吸引了。
她对文姜寿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甚至有点发腻,就像某种口味的糖吃多了糊住了喉咙。她需要喝点清水,换换口味,或者让自己的口味丰富一点。
但她从没觉得自己和文姜寿变生疏了。
她的生活里,依然到处都是文姜寿的影子。
最明显的一点,红筱九依然经常和文姜寿有眼神接触。
有时,自己一抬头就会和正擦完黑板走下讲台的文姜寿对视,有时自己去走廊上的柜子里找东西,一关上柜门就能看到文姜寿那一头乱糟糟炸毛的头发,有时甚至不用抬头,单凭视角里飘过去的衣角,就能认出那是姜寿……
眼神对视频繁到仿佛整个班里就只有寥寥几个人存在。
课间去开水间接水的时候文姜寿也总出现在自己身后。那挺让自己有安全感的,因为手贱的男生永远都会有,自己的头皮又隐隐作痛。
而且红筱九最喜欢的瞬间就是自己接完水后,文姜寿从自己身体侧后方靠上来的那一瞬,那会让红筱九感觉姜寿从背后怀抱住了自己。
所以红筱九几乎每节课课间都会去开水间溜一圈,就算她一点也不渴,她也会去。
而且红筱九还注意到文姜寿换了一个颜色很俗气的艳丽大红色水杯。很丑很丑的颜色,丑得要死,破坏气氛,她每次都会朝水杯嫌弃地撇撇嘴。
每天早上,红筱九在家门前等文姜寿的时候,还会想今天姜寿的头发又会乱翘成什么样子。
文姜寿的头发丝总是乱翘着,很好笑也很可爱,乱翘的头发会衬得她懵懵的,让红筱九想起来那天在草丛里看到的小刺猬,白乎乎软软的,虽然一身刺,但感觉一点都不扎人,反而毛绒绒的,让人很想伸手摸一下。
总之,在红筱九视角里,她一直没感觉自己和文姜寿之间的关系变远了。
但直到最近,差不多就是从上周,或者上上周,或者上上周开始,红筱九明显感觉到,自己和文姜寿之间,那频繁的不经意的对视没有了,校车上她也不会再坚持让自己坐在里面的座位上,自己接完水一转身看到的也不是文姜寿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不会再给自己写便签了。
红筱九心里惴惴不安:怎么回事?我是哪里惹到她了吗?
新鲜感终会过去,红筱九的注意力最终又会转移回文姜寿身上。
冬天的风冷得似刀子,学校里没有室内体育馆——也可能有,但不对学生开放——所以冬天的体育课很多时候都是自由活动。
大家喜欢坐在操场上聊天,发呆。
寒风把文姜寿的耳朵和鼻尖都冻得通红,这就是她剪短发后的苦恼之一,失去了长发就仿佛失去了件防寒保暖的头套,一到冬天脑袋就凉得厉害。
“我应该买个帽子。”文姜寿心想。
红筱九在文姜寿身旁坐下,第一次坐得有点远,于是她挪着屁股,又朝她靠近了一些,直到两人肩膀碰到一起。
“姜寿,我教你踢毽子怎么样?”红筱九突然开口,兴致勃勃。
“算了。我没有踢毽子的天赋。”文姜寿淡淡回道。
红筱九被自己的一口气呛到,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那一起打羽毛球?”
文姜寿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寒风呼呼的阴冷天气,又低下了头,她什么都没说,好像什么都说了。
红筱九指腹揉搓着自己的眉毛,求自己不要再说一些让人尴尬的话了。
“我懒得动,很冷。”文姜寿又把双手往兜里揣了揣,无意中摸到了一颗糖。
红筱九立马伸出手,笑嘻嘻的,“我的手很暖和。”
文姜寿摇摇头。
红筱九又噘嘴——从刚才自己过来,到现在,姜寿都没跟自己对视一眼。于是她直接把手伸到文姜寿的口袋里。
她扭动着手指头,想挤到文姜寿的手掌心里,但文姜寿五指紧攥成拳,于是红筱九就一把包住她的拳头。
文姜寿眨了下眼睛,依然面无表情。她突然有点担心掌心里的红糖花生融化掉,然后黏糊糊的糊自己一手。但她没有挣开红筱九的手,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
红筱九则脑袋一歪,靠在她肩膀上。
二人就这样在寒风里靠在一起,不说话,静静地待着。
突然,身后传来急速靠近的脚步声,听声音,来者不善,文姜寿警惕地回头,但就在她回过头人都没看清时,她脑袋上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
有点痛。
文姜寿以为又是哪个男生来惹她,于是她蹭一下子站起身,却转而和级部主任对上了眼。
懵了。
级部主任同样也惊讶地看着文姜寿,他尴尬地笑着,抬手按住文姜寿的肩膀,仿佛她随时会咬他一口似的,讪笑道:“哎呀同学我看错了不好意思,我把你当成男生了。”
文姜寿挠挠自己的眉心,无奈说:“老师,你不是第一次拍我脑袋了。”
下雪了。树纤岛银装素裹。
大家课间都不愿意出去了,都闷在教室里。大课间,文姜寿来到走廊上透气,打开了走廊窗户,趴在窗沿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和小学时一样,现在的教学楼后面也是一片松树林。松树啊,梧桐啊,是树纤岛喜欢用的造景树。
她出神地凝望着大雪里松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两道身影闯入雪地里。
文姜寿落下眼帘,将身体往外探了探,就看到两个人站在教学楼后墙和草丛之间的间隙里,紧贴墙根站着。
是红筱九,和……那封酒红色情书的主人。
文姜寿呼吸停滞,回神后,她立马转身走到教室里,直冲讲台上一盆多肉而去——花盆里有很多小粒小粒的碎石头。
教室在二楼,这高度很容易瞄准。
第一颗小石子就精准地落在了红筱九和男生中间。
红筱九抬头看去,正对上文姜寿那双让人血液凝固心脏骤停的黑色双眸。
像雪地里猎食的猫头鹰的眼睛,从高处直勾勾地盯着你看。
文姜寿看着红筱九,她轻扯起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然后手腕一甩,又朝红筱九丢了一颗石子,扔到了她的胸膛上。
很怪,文姜寿嘴角含着笑,眼神却和雪一样冷。
刚刚下课时,男生神神秘秘喊红筱九出去,红筱九还一脸懵,直到男生有点紧张地拉着她往松树林走,她才隐约意识到什么,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她想半路逃离,但那会让对方陷入尴尬境地,也很不礼貌。
所以文姜寿的出现无疑是救了她。
于是红筱九假装生她的气,“姜寿你拿石头扔我!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上去!”
然后扭头赶紧从男生面前跑走了。
“哎!不是,别走……”男生赶紧阻拦,但红筱九跑得和兔子一样快。
他气馁地耷拉下肩膀,仰头看向文姜寿。
文姜寿也在此时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知道吗?你的名字和我妹妹一样。”
她没有刻意大声说话,就只是平常音量,而一层楼的距离也能让男生听清她粗糙沙哑的嗓音,那和裹满了雪粒的寒风一样的嗓音。
男生直觉她在威胁恐吓自己,但他找不到确切根据。
文姜寿攥紧手里的小石子,等红筱九上来找自己兴师问罪。
楼梯口处响起咚咚脚步声,红筱九大步冲上二楼,直奔走廊一侧的文姜寿。
文姜寿也转回身,靠窗撑起胳膊肘看着来势汹汹的人。
她歪着脑袋,窗外雪粒随风落到她乱翘的头发上,晶莹的白雪和她的黑发黑痣相得益彰,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