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红筱九来不及欣赏,她有重要的事情要问她。
只见她大步走上前,刹停在文姜寿眼跟前,说:“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便签了。”
文姜寿怀疑自己听错了,怔了一会儿才说:“有什么用?难道我以后要天天给你写吗?再说了我写了你又不会看。除了浪费我时间有什么意义?”
红筱九攥紧双拳,斩钉截铁道:“有用!有意义!”
她朝文姜寿凑近,直到窗外夹着雪的风也扑在她脸上,“我会看。我看了。总有一些时候,我会忘记一些什么,当我不确定的时候我就可能拿出便签对照一下。所以有用,你的便签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呃嗯……一个最终的检查清单。而且我会看……反正上次我看了。我知道你画了什么,你就简单画一个圆圈,一个空白的圆圈,不是笑脸也不是哭脸,就是一个圆圈,就在便签右下角。我看了,而且我没漏过一丝一毫的细节,便签上有三道折痕,便签左上方被揉烂了缺了一角,你用阿拉伯数字编号,而且在数字上画了小括号,你之前好像都没画小括号,直接用123,而且便签上的字被描粗了……我甚至注意到你用的是0.38的笔!我不知道你用笔把字描了几遍,但我知道你用的是0.38的笔!”
红筱九越说越激动,音调越来越高,嗓门越来越大,大到让旁边教室里的人误以为她俩在吵架。
文姜寿有点诧异,她不明白红筱九为什么如此激动,就似笑非笑,拖长尾音柔声道:“冷静点。”
红筱九闭上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文姜寿,她在等文姜寿的回答。
雪白的冰晶被寒冷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在红筱九琥珀色的眼睛前弥漫。
文姜寿却扭头看着窗外洋洋洒洒的大雪,拒绝道:“但我又不是你的秘书,你去找别人吧。”
“你说什么?”红筱九眉头一沉,眸光都锋利了起来,但不是锋利的刀剑,而是锋利的冰碴。
她很伤心,有时她伤心起来和生气很像。
这文姜寿知道。她眼角余光能注意到红筱九正瞪着自己,那目光甚至融化了掺满了冰晶的寒风。但文姜寿却固执得盯着窗外,不看她。
平静的疏离冷漠让人窒息,红筱九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
而估摸着红筱九快要被自己气走了,文姜寿又忽然开口,声音小到差点被寒风吹散,“除非……”
她转身,因为红筱九凑得太近,转身后她又不得不稍稍后仰,“你给我点小激励。”
红筱九眉头飞扬起来,“什么激励?”
“嗯……”文姜寿正在现想,但她脑海一片空白,“给我一支笔。”
她说。
“我要你那只细细的沉沉的,金属外壳的,葡萄红色的笔。”
文姜寿说完,心虚地抿了抿嘴。
红筱九歪歪脑袋,“我真搞不懂你,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没有。如果你觉得便签有意义,那我用你喜欢的笔去写你喜欢的便签不好吗?”文姜寿说得一本正经。
红筱九瞪着她,试图找到一点她又在故意耍自己玩的迹象,但没有。
“好,可以。但你千万不要给我弄丢了!我很喜欢那只笔。”
“不会。怎么会呢。我丢了它都丢不了。”
红筱九笑了一下,转身时在小声咕哝:“原来是这样的一点小激励,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文姜寿关上走廊窗户,把剩下的石子扔回多肉盆里,一转身,红筱九已经拿着笔站在了自己面前。
“我会好好呵护它的。”文姜寿拇指和食指夹住笔,轻轻从她手里抽走了笔。
用我喜欢的笔写我喜欢的便签?红筱九总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放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文姜寿在回家路上看到了奶奶,她好像已经在路口等自己一会儿了。
奶奶让文姜寿先不要回家,让文姜寿先去她那儿拿吃的。她给她做了红糖花生,用小搪瓷盆装了满满一盆。
“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让金福陪你吃。”
“我吃得完。”文姜寿立马改口。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文锦是年级第一,而文姜寿是年级第二。往后她俩将动态波动着,霸占第一第二的位置整整三年。
文芳栋长时间在树纤岛外工作,今年活儿顺利,比往年多挣了些钱,他在元旦回家时带回来一条金项链。
金项链细细的,举起来时,像荡在半空里的一条金光闪闪的蛛丝,蛛丝上坠着一个小巧的漂亮的牡丹坠子。很漂亮。
妈妈眉开眼笑,家庭气氛罕见地其乐融融起来,不再紧张兮兮的,仿佛脚底下踩着地雷。
文姜寿和妹妹都松了口气。
直到爸爸提议让文姜寿戴一下金项链。
文姜寿拒绝,但妈妈乐呵呵地让她戴。她将项链纽扣解开,戴在了文姜寿脖子上。
然后文芳栋又在笑呵呵地开玩笑:“你整天干活,身上被鱼熏得发腥,戴这么好的项链干嘛?别戴条金项链再让小偷给惦记上,联合人贩子把你拐走了。你看金祥戴就多好看,她考了个好成绩还没有奖励呢,要不就把这条项链给她当奖励?”
文姜寿惊恐地抬头看向爸爸,忙叫道:“我不要!”
妈妈冷哼了一声,“我就不配戴条好项链了?”说着,她把项链从文姜寿脖子上摘了下来。
文姜寿松了一口气。
但是深夜,缩在床上的文姜寿能听到爸妈房间里传出的说话声。那不是大喊大叫的争吵,但她依然能听出爸妈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势。
这样更吓人了。
某个时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消失了,四下里寂静无声,但突然,房间门把手发出一声剧烈的响动。
妈妈打开了文姜寿房门,走了进来。
“呐,你戴着吧。”
“我不要!”文姜寿惊恐地推着妈妈朝自己伸来的胳膊。
但妈妈揪着她肩膀衣服,一把把她拽到自己面前,“戴着吧快戴着吧!给你你就戴着!”
文姜寿被妈妈粗暴的动作吓得僵硬起来,一动不敢动。
冰凉的牡丹坠子滑到了她胸膛上,让她浑身战栗。
于是她伸手去扯,冰凉的金项链细细的,扯在手里时很快就被掌心的温度捂热。
细细的金线,却如同玄铁铸的枷项牢牢拴在了她脖子上。一直到死,都没能摘下来。
妹妹赤脚出来,歪着脑袋远远地望姐姐的房间。
姐姐房间门开着,里面没开灯,浑浊不清的黑暗里,床上的人颤巍巍撑起身体,仰头看着床边披头散发的女人,她一手拽着项链,仿佛那项链阻碍了她的呼吸让她窒息,另一手又拽着妈妈的衣服,乞求妈妈把项链摘下来。
她看不清姐姐或者妈妈的脸,只能看到一幅剪影。
这画面说不上来的阴森诡异。
床上人的身影,像一滩腐烂了的融化了的人形怪物,让她想起故事书里,被锁在阁楼上的疯病人。
皑皑白雪上有一行尚未被雪花抹去的脚印,肯定是安婆婆又上山找女儿了。
红筱九和文姜寿在雪天里散步,红筱九故意踩着安婆婆留下的脚印走,她发现安婆婆的脚很小,小到能被她的脚印完全覆盖,“我姥姥说脚大的人有福气。”
文姜寿抹掉眼睫上的雪花,“我奶奶就不一样,她说我脚大以后没人要。她们那时候已经不裹脚了吧。她就喜欢笑话我。”
红筱九笑了笑,看着她:“我发现一件怪事,你肩上的雪比我肩上的雪厚。”
雪花一直往脸上飞,糊住眼睛和嘴巴,文姜寿抹了把脸,“你的错觉吧。”
“不是的,”红筱九掰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很明显,你衣服上的雪就是比我的多。”
“多就多呗。”
“我一直觉得山神有点不喜欢你,但现在我觉得,或许树纤岛喜欢你。”
文姜寿揉揉冻僵的鼻子,呼出一团白气,“你怎么能对我说这么恶毒的话。树纤岛喜欢我?你想让我一辈子都待在岛上吗?”
红筱九眨眨眼睛,后倾了一下身体,像是被她的话击中了。
从有记忆开始,我就被教育要离开树纤岛,东一句离开树纤岛西一句拥有好生活,听得耳朵都生茧了,而不知不觉中,出岛的执念,竟然转变成了对树纤岛的厌恶。心里面好像有一个死结突然扭动了一下,变成了个活结:我想出岛,但我为什么要讨厌树纤岛?树纤岛是名副其实的家乡,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红筱九耸耸肩膀,“我没有恶意。”
她在风雪中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又说:“但是我和你,我们好像对树纤岛有点恶意。”
如果真要讨厌,被讨厌的也应该是那些受到水泥封尸惩罚的一类人。
小鬼就站在她们面前的雪地上,灵魂的重量太轻,在雪地上压不出脚印,而小鬼脑袋旁,飘着一团火焰。
雪白的天地里,纯正的红色异常鲜艳夺目,可惜的是,除了小鬼,没有其他一双眼睛能看到。
听到红筱九的话,小鬼朝小火苗挑挑眉,于是刮起的寒风将雪花扑到红筱九脸上。
“呸!”红筱九猝不及防吃了一嘴,也开始抹脸。
文姜寿阴阳怪气地反问:“树纤岛喜欢我?那很好,现在我们都出不去了。树纤岛也喜欢你。”
又下雨了。
树纤岛跟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似的,不分场合就是哭。
窗外飞雪,白色风暴,刚出教学楼大门,才知道原来外面不是在下雪,而是雨夹雪,楼前大理石台阶上薄薄的一层都是冰渣。
红筱九脚底一滑差点就摔趴在地,文姜寿一把捞住她,让她靠柱子站稳,“小心点。”
然后然转身往楼上走,“你先走吧,我雨伞没在书包里,我回去拿。”
“你可以和我打一把伞啊!”红筱九朝她背影大喊。
“我不要。”
“哼!爱要不要。”
文姜寿冲上楼梯,与一个男生擦肩而过,她跑回教室,从桌洞里抽出雨伞,紧接着,就在跑出后门时,她突然伸手扒住门框,自己将自己拦停了下来。
就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遗忘了什么,或者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会吧?再来一次?”
她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着——刚刚楼梯上擦肩而过的男生,据她观察,也是喜欢红筱九的人之一。
文姜寿扭头看向红筱九的课桌,攥紧雨伞,纠结了起来。
“不要多管闲事,让人讨厌。那是红筱九的东西,又不是我的东西。谁喜欢她,她喜欢谁,都跟我没关系。不要多管闲事,我都已经被她讨厌了……”
时间很急,恶劣天气下不该让司机师傅久等,纠结中,文姜寿扒住门框的手指立了起来。
最终她还是选择跑回教室里,俯身在红筱九课桌上翻找起来。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尤其在谁喜欢红筱九方面,她简直和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牧羊犬有得一比——当她重新站直身体时,她手里捏着一封情书。
不跟上次一样是酒红色了,而是嫩嫩的桃粉色,也不再是信封了,而是贺卡样式。
文姜寿兀地打了个哆嗦,仿佛情书上有电流。
等她下楼时,她看到红筱九站在一楼大厅里等自己,被冷风冻得缩成一团。
“你做什么?你想冻死在外面吗?”文姜寿朝她大喊,同时攥紧了口袋里的情书。
“你吼什么!我等等你不行嘛。冷静点。”
湿漉漉的雪把车窗都糊住了,黄色的公交车像条裹满了椰蓉的面包虫。
上了校车后,红筱九直接把座位中间的扶手推上去,挽住文姜寿的胳膊,紧靠在她侧,“好冷,你让我抱着暖和一下。”
同时她的手又往文姜寿口袋里钻,她想掰开文姜寿的手指,暖和暖和手。
但文姜寿的手攥得死死的。
“你手里是有什么宝贝吗?”红筱九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没什么。”
一封你的情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