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林想,他要感谢萨克的提醒,刚刚和他的心绪一起失控的,还有他的信息素。甜得发腻的蜂蜜香再次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几乎要把空气都浸透。
即便今天去了那家餐厅又如何,即便找了理由支走雄虫又如何,再过几天,连他自己都不能再出现在雄虫面前。
早晚要有这一天。他再清楚不过的。
酒神的狂欢周而复始,原始的欲望此起彼伏,可是在理性回笼之后,谁来支付这放纵的代价?是酒神吗?
不,是那沉溺于欲望的,要被作祭品的山羊。
他忍了十年的发情期,熬过那么多痛,没道理就忍不了这一次。
他护在心上的少年,咽下那么多爱,没必要就在这个节骨眼,功亏一篑。
更何况,他可以给雄虫选择,但谁说他自己不能是选择里的一项?他可以放手让小狼奔出巢穴,但谁说他不能再引诱他归来?
只不过不是现在,他要雄虫心甘情愿,他要自己问心无愧。
军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会考虑的。把所有组后面两周的行动计划都发我,没写完的,让他们明天之前都交上来。”
他冷哼一声,言语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机锋:“免得我不在,你们就乱来。”
可能是因为下午的军务繁忙,阿莫没有再频繁收到瑟林连珠炮似的问题消息了,他大松了一口气,看着手中的日程通知单,却又担忧起来。
五天的初试,只有第一天是射击,格斗,负重这一类的基础技能测试,后面的考核都更偏向于综合性的战略思维和应变,例如战术模拟,反侦察,适应性测试等等。为了多方面考量,候选者们面临的任务情景都是随机,因此他们会拿到各自不同的项目考核日程,交错进行。
这就意味着,他遇不到赛里斯了,他的“潜伏”大业中最给力的僚机,要坠机了。这可怎么办,如果后面几天军雌对他的外出活动还是这样事无巨细地查问,他肯定会露馅的。
直到回到了家,疲惫地往沙发上一倒,抱枕蒙住脸,少年也还没有想出任何头绪。
没过多久,几乎沉寂了一下午的星环却跳出一条信息。
瑟林:玩得不开心吗?还是太累了?之前有让小1准备椰香紫米露了,很快就好了。
瑟林:或者你想先喝酸奶?冰箱里刚补了你最喜欢的那种。
阿莫扭过头,看到小管家笑眯眯的小圆脸,已经懒得再吐槽它无耻的告密行径。他只是更焦虑了几分,有这么个日渐变本加厉的通风报信的小眼睛在,他还能怎么瞒过军雌啊。
雄虫冲小管家招手:“你过来。”
机器人刚乖乖地滑过来,就被少年掰过脑袋制住:“他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啊!”
小1的电子屏幕上露出无辜的表情:“是主人的命令,小1当然要遵守。当然,您的命令也是一样的。”
阿莫只恨这家伙是又光滑又冷冰冰的金属外壳,让他要发泄都无从下手。
他冷哼一声,没好气地松了手:“是选择性遵守吧,你上次就对我阳奉阴违!”
“小1没有。”小管家向来平静的电子音竟然露出了一丝委屈,“小1需要如实传达小1知道的信息,这是小1的职责。”
少年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去拿冰箱里的酸奶:“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有一个更简单的说法,叫告状。”
“还如实传达知道的信息,说得这么好听……”他嘀咕着抱怨,却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看向机器人。
“你知道的…信息,”阿莫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你怎么知道的?”
小管家尽职尽责地解答:“通过小1的感知模块捕捉啊,包括空间摄像和语音记录。”
少年闻言倚在冰箱门上,没有急于打开酸奶,挑了挑眉:“那他们俩相悖的时候,是不是前者的优先级更高?比如我明明不在家,但是却让你说我在家看书。”
“是的,所以小1不能撒谎,小1不是违背命令。”小机器人执着于澄清刚刚受到的不公控诉。
阿莫却笑了起来,他蹲下身,平视小管家:“那如果,只有后者,没有前者呢?我明天下午三点的时候,想看电影,到时候瑟林问起来,你会怎么说?”
那双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露出几分隐在暗处狩猎的狼看见猎物无知无觉走入陷阱时的兴奋光芒。
空间摄像。规避了空间的命令信息,还能算撒谎吗?
果然,小管家思考了几秒:“小1会回答,阿莫阁下说他在看电影。”
“很好,”阿莫“噗”地一声戳开了酸奶,站起身,“我等下把我明天什么时候会干什么都告诉你,如果瑟林问你,记得如实传达哦。”
“现在,去看看我的西米露好没好。”
少年注视着小机器人的背影,一小口一小口地吮着吸管。虽然那种回答听起来还是有点奇怪,但是能不能成功,试一试不就好了。
毕竟,语言陷阱的关键不仅在于表达的模糊性,还有如何引导对方的潜意识。嗯,这当然也是他的好老师手把手教的。
阿莫:是的,出去玩好累。小猫可怜.jpg
阿莫:明天只想在家躺。小猫晕倒.jpg
阿莫:小1把西米露煮糊了!它越来越笨了,要不我们把它返厂维修吧?
瑟林:……你少跟它说几句话,它能多工作好几年。
瑟林:这么累还回来这么晚?睡觉前要不要做一个热疗?
瑟林:下次要出门,可以先把计划告诉小1做体力评估。
瑟林:别为了谁勉强自己。
少年盯着最后的那句话,不自觉咬住了吸管。
为了谁?军雌不知道他是在为了谁,自然也谈不上勉强。
他明明是甘之如饴的奔赴,情之所愿的追求,就像太阳花向阳,花蕾轮转的每一度都是靠近,他从不觉得辛苦。
阿莫:我知道了。小猫乖巧.jpg
阿莫: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莫:正在输入中……
阿莫:我想你了。
他其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再对军雌说这句话了。
他很想瑟林,他们分离得越多,他想得越多。这是事实,无论他如何精心布局隐瞒,如何周密策划谎言,都唯一无法掩盖,无法欺骗的事实。
阿莫不知道自己的计划会如何收场,他们的关系会走向何方。
军雌也许明天就会发现,也许直到他通过考核都不会发现。得知真相的时候,他会震怒还是失望,会厌恶他辜负了他的信任,还是自嘲一片真心的关护却被耍得团团转。
毕竟,瑟林上次以为自己骗了他的时候,是那么生气。
一旦踏出了这一步,什么都会改变,可是他逼着自己站到悬崖边上。
从前评价他和在黑市自愿报名的那些虫的区别,军雌说他更聪明,也更单纯。然而根本不是,他讨厌极了那种患得患失,那种铡刀无数次擦过脖颈,他却只能等待下一次宣判的无能为力。
他是一模一样的赌徒,不是一无所有,就是绝处逢生,只要那个赌注足够诱惑。
过去,那个赌注是逃离垃圾星的角斗场,逃离满是血腥的,要么厮杀要么死亡的地狱。
现在,这个赌注是军雌,要么归属他,要么抛弃他。只要太阳神有一瞬的迟疑和心软,荆棘就会扎进他的血管,藤蔓会绞住他的心脏。
这些从淤泥里长出来的东西,不是向来如此吗?
少年屏息等待着,但是消息回复的震动来得远比他想象得快。
是一条语音。
军雌的声音从星环里响起,低沉悦耳,像来自德尔斐神殿里的七弦琴。
他笑着说:“很快了,不会让你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