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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如果我能让你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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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林在电梯里借着舱壁的反光特意又看了一下后颈虫纹的颜色。

十分钟前,他刚刚在楼下注射了强效抑制剂,直到那醒目的鲜红消退了大半才敢上楼来。只是那股苦涩冲鼻的药剂味依然挥之不去,幸好他已经想到了遮掩的借口。

军雌又在脑海里过了几遍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打开门。

他脚都没迈进玄关,就听见阿莫和小管家讨价还价的声音。

“你把冰箱门打开,我保证我不喝!”

“不行,阿莫阁下。根据生物知识,热水浴会使您的体温升高,扩张血管,而突然摄入冰冷的饮品可能会导致血管骤然收缩,给身体带来一定的压力。”

“因此为了您的健康考虑,小1建议您在十分钟后,体温恢复正常,再饮入冰镇柠檬水。”

“可是我现在又渴又热,你先把它拿出来,就当我望梅止渴不行吗?”

“根据您的过往行为记录,小1无法保证打开冰箱后,您不会违背小1的建议。”

“你——”

“啧,”瑟林实在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没关系,小1,你让他喝吧。”

他走过玄关,正好看见少年大概是刚刚沐浴过,穿着睡衣,一手撑着冰箱门一手叉腰,和小机器人针锋相对的场景。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时候回来,听见他的声音,背影一瞬僵住了。

军雌低头摘着手套,再抬眼的时候,阿莫已经转过身来。

他却是呼吸一窒。

他知道少年是热浴后不久,但是他想,这未免也太热了。

雄虫只随意扣了最底下的两个衣扣,衣袖半卷。也许是因为他方才还动作激动地和小管家争夺冰箱的控制权,本就没怎么穿好的睡衣更加松垮,有一侧的肩膀被半遮半掩地露了出来,胸膛更是敞开大半。

轻薄的衣料被水汽浸润,贴合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起伏的轮廓和若隐若现的薄肌。袖子外的一截小臂劲瘦修长,微微绷起间透出肌肉的张力。锁骨处有未干的水珠蜿蜒滑落,沿着肌理线条没入衣衫下,不见踪影。

瑟林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那串水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这一刻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雄虫已经褪去了曾经的单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锋芒毕露的侵略性。少年感与力量感交织,矛盾又诱惑。

他的大脑仿佛也被热腾腾的水汽蒸糊了,之前打好的腹稿一下子被抛到九霄云外,连带着理智一起。视线里只有那微红的脸颊,让他想起某种熟透的苹果,伊甸园的苹果。

在蛊惑他,引诱他。

雄虫越走越近,军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动弹不得地扎在原地。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所以自己现在,是在被邀请采撷那枚苹果吗?

阿莫心虚地把那杯冰镇柠檬塞到军雌手里,小声辩解道:“是小1误会我的,我真的没有打算现在就喝。”

见对方似乎没什么反应,他放松下来,紧接着又嗅到什么,皱起眉头:“你怎么了吗,瑟林?我为什么闻到一股很苦的味道?是……什么药剂吗?”

掌心触碰到的冰凉让军雌骤然回过神,雄虫提到的某个关键词终于被传导到大脑,在那片昏沉的欲海里拉响了警报。

后颈熟悉的热意又席卷而来,该死的,他才刚刚打过抑制剂!

到底是他定力太差,还是雄虫今天……

瑟林不敢再多想,急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不,没有,我只是……”

他的思维到底还是搅了好几圈才找回自己应该说的话:“我只是…只是今天有一些特殊公务,和莫奈一起呆在实验室的时间比较久。”

他欲盖弥彰地补充道:“你知道的,他的实验室在顶层,上次我带你去过的。”

阿莫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充分,但他总觉得军雌的反应怪怪的。

见他没出声,瑟林暗自松了口气,随手把柠檬水放到玄关台上,继续那套准备好的说辞:“有件事…我要和你说一下。”

“第四星系那边出了新状况,我接到调查任务,要离开几天。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让小1安排好,如果你有什么想……”

少年却忽然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你要走吗?”

不等军雌回复,他紧跟着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军雌的鼻尖,疾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走?要走几天?我可以联系你吗?我要怎么联系你?”

瑟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箩筐问题砸得有些发懵,当然,还有那实在过分亲密的距离。

他们离得太近了,对方身上的热气和着氛香扑面而来,他闭了闭眼,目光却还是忍不住要溜到那敞露的肌肤上。

几下没忍住,他终于忍无可忍,拽过雄虫的衣领去扣扣子:“衣服穿好!刚洗完澡就这样,多容易着凉你不知道?”

阿莫张口还没说什么,军雌就已经堵住了他的话:“这周五走,去四天或者五天吧。如果情况不好,最多…一周,我也会回来。”

他系好了扣子要松手,却突然被雄虫抓住。

少年望着他的眼睛,浴后未散的余温从肌肤相触的手腕处传来,莫名让他觉得滚烫,要烙到他灵魂里的烫。

阿莫收紧了手指,注视着瑟林的每一寸表情:“那还有两个问题呢?……你没有回答我。”

正为少年的追问心慌意乱的军雌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另一只手臂悄然抬起,虚虚环在他的腰后,下巴微抬,目光却垂落下来看他,那片绿色深处映出一点影影绰绰的光,仿若某种隐在暗处的捕食者。

是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姿势,好像一旦他说出什么不合心意的话,就要立刻把他勒向自己,亲密到不留一丝缝隙,用力到他们融为一体。

瑟林微皱了一下眉,他很想说还是可以用星环联系的,这并不耽误,但是他又很担心雄虫发觉什么异常,毕竟高级指挥官的任务,保密级别之高是众所周知的,决不可能和任务之外的虫有私下联系的机会。

可是阿莫这样执着的反应不由让他想起曾经,有些同样的错误,他不想再犯第二次。

军雌心软了,反正也不是真的要出任务,这一点小瑕疵无伤大雅,雄虫又不了解军部的行动准则,不会看穿的。

他转了一下手腕,反握住雄虫,笑道:“你可以问小1,你知道小1不会撒谎的。只要你有事,你随时能通过它联系我,我一定尽快回复你。”

阿莫却眨了眨眼睛,蓦然感到一阵心虚。的确,小1不会撒谎,瑟林也不会撒谎,要撒谎的是他。

他顿时从刚刚听到军雌要离开,而涌现出的莫大不安中清醒过来。

这周五,那正好是军校初试结束,要进入封闭式复试的日子。如果一切顺利,他才是没机会联系军雌的那一个。

而且军雌要出任务,那就意味着自己不在家的事被发现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他原本还有些焦虑真进了复试要怎么再瞒过对方。

不过即便如此,四到七天,只有瑟林的任务是最棘手的情况,他才能正好卡住复试结束的时间回来,完美达到先斩后奏的效果。

他开始天马行空地想,要不干脆就说他要和赛里斯一起出去旅游,或者是为了应付雄保会,他得去那些名义上的庄园别墅里住上一段时间?

少年半晌没有回话,瑟林捏了捏他的手,微微偏头望他:“嗯?怎么说?这样你有高兴一点吗?”

虚环的手臂却在下一秒抱紧了他,军雌猝不及防被拉进怀里。阿莫把头埋进军雌的颈窝,他闻到那里浓郁的蜂蜜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股苦味也更加明显。

但他此刻顾不上多想,只是默默地数着对方和自己的心跳,一直数到二者的节奏合二为一,瑟林都没有推开他。

少年偷偷抿起一个笑,愈发肆无忌惮地把另一只手完完整整卡入军雌的指缝。

他听到军雌笑了一声,像过往无数次那样抬手捏他的耳垂,轻嗤了一句:“讨债鬼。”

阿莫心想,他可不是讨债鬼嘛,贪心到这满怀的蜂蜜香都不能满足他。他想要利滚利滚利,好让瑟林永远都还不清。

他偏头去蹭军雌的脖颈,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那片粉红,故意模糊道:“你知道就好。”

别虫欠债你欠情。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后,发情期的爆发近在咫尺,那里的肌肤再敏感不过,瑟林被激得浑身一颤险些腰软。他赶忙拉开雄虫的手臂,往后大退一步。

军雌胸膛起伏,快速喘了两下,目光扫过一旁的柠檬水,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刚刚不是还说口渴?拿出来又不喝?”

少年却眼神游移,露出一点不自在:“小1说不要现在就喝,不然可能会头疼还是什么的,我当然听它的话。”

他小声嘀咕:“虽然我是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唔——!”

意料之外的冰凉突然贴上脸颊,连带着杯壁水珠的湿润。他错愕地抬眼,看到军雌挑了一下眉,示意他接过杯子。

雄虫愣愣地伸手。

“没关系,你想喝就喝。”瑟林转身走向小管家,“它的指令的确需要优化一下了。”

军雌点开了机器人的设置主板:“其实这些小事,不应该让它干扰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几分:“是不是有很多次了?”

“嗯?”阿莫跟在他身后,正大口吮着吸管,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少年特别喜欢这种刚从冰箱拿出不久的柠檬水,细碎的冰碴很好地中和了柠檬的涩味,酸和甜都刚刚好。

“啊,也没有啦。”他很快反应过来,模仿起小管家的语调,“守护您的健康,是小1的职责。”

雄虫笑着伸手摸那颗圆滚滚的金属脑袋:“你别误会,我没有觉得它笨,我之前是开玩笑的。”

瑟林却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光屏上顿了一下,有一股诡异的沉默蔓延开来。

阿莫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转头想看军雌的表情。

对方的眼睑微垂,让虫看不清那双向来明亮的赤褐色眼眸里的情绪。已经留长了不少的红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从额前散落下半片阴影,给本就棱角分明的侧脸更添了几分晦色。

尽管如此,他的声音却很平静。

军雌说:“我不是说小1的问题。我是说我。”

“你有觉得,在很多方面,我都太过限制你,让你不开心了吗?”

阿莫诧异一瞬,马上飞快地摇头,本能反驳道:“不,没有,我没有那样想。我知道那是因为你关心我。”

他从不觉得那是限制。相反,那是几乎可以称作是他的氧气的,让他挣扎着不要溺毙在那片患得患失的时光海里的,军雌关注和在乎他的证明。

然而军雌没有说话,他好像并不是要他的回答。

过往的指令信息滑过一页又一页,瑟林看着那些记录,恍然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的温度,仿若一句自嘲的叹息。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不,是我的问题。”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雄虫近来心情不佳,他只是心怀侥幸,以至于从未认真地翻看过这些历史指令,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里面出现得最多的词是,“要”或者“不要”,“能”或者“不能”,“让”或者“不让”。

他一直在对一只关在动物园里的小狼说,你有可以到处走的自由。

这样建立在樊笼上的,画在格子里的关心,怎么能算得上是关心?那是克里斯托弗对楚门的怜悯。

枉他以为自己给出去的是一双羽翼,没想到是一副镣铐。难怪小狼不开心,难怪小狼要挣脱。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会在走之前优化好,设置新的程序。”

从始至终,军雌都没有看过少年一眼,否则他就会发现,雄虫略带困惑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成惊慌。

阿莫攥紧了杯子,指尖用力到近乎苍白,原本舒爽的凉意乍然间变得刺骨,长驱直入地捣进他的心脏。

他吞咽了好几口才勉强遏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会设置新的程序?”

瑟林专注着操作,歪了下头,似乎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能道:“嗯……大概就是我会清除我之前的指令,再修改一下权限,这样它以后会更听你的话,不会总是干预你。”

然而得到的却是超乎意料的激烈反应。

“为什么要更听我的话?我说了,我没有觉得你在限制我!”雄虫抬高了声调,把小机器人往后一推,逼迫军雌抬头看向自己。

他纵然曾经苦恼于小管家对瑟林的言听计从,知无不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失去它们,他不能失去它们。

最起码现在不能。

没来由的,他就是这样想,在一片要把他淹没的恐惧中,拼命喘息着这样想。

设置光屏被推离了,瑟林无奈地抬眼,这才注意到有暴雨一样的情绪要从那片碧绿的湖泊里溢出来。

他瞬间就意识到,小狼误会了什么,把越界误会成关心,就像把孺慕误会成爱一样。

然而误会这种东西,口是心非的会享受,真挚热忱的才伤心。

他想,他是时候纠错了,悬崖勒马总比亡羊补牢强。

军雌没有再管那光屏,而是直直迎上少年的眼神:“但是你有不开心,对不对?”

他望着那湖里的波涛裂岸而来,拍在自己的心礁,激起一阵又一阵咸涩的浪,却强稳着语气平淡,不愿露分毫端倪。

“尤其是在这两天前,在你遇到你的新朋友之前。对不对?”

“不,”阿莫紧盯着那双眉眼,固执地重复道,“我没有觉得你在限制我,我也没有因为这个不开心。”

相比起军雌说的限制,他更讨厌现在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横隔在他和军雌之间,从未消失,反而在这一刻,在那所谓的优化里,变得愈加明显。

那种他一直抓不住的东西,他追不上的东西,他所有的焦躁,不安,恐惧的真正来源。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我没有,那样觉得。”

“没有?你说你没有?”

雄虫的坚持像是挑衅,击向那本就濒裂的礁石。飞沙走石的瞬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尖锐愤怒终于直愣愣地戳穿了军雌的假面。

瑟林咬着牙想控制情绪,却还是气得从牙关后漏出一分笑。

他一把拉回光屏飞点几下,上面的数据迅速滚动计算起来,“你以为我没有记录?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情绪变化曲线?从半个月前就一路下跌!”

“你当我是皇宫门口的那两座石雕呢,眼盲心瞎?!”

“不是的!”有热意涨上少年的脸颊,却不是出于熟悉的羞窘或欢喜。

浑身的鲜血都被鼓噪着冲向太阳穴,阿莫几乎是呐喊着反驳:“不是因为这个!我说了,那对我从来都不是限制!”

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些“限制”不开心,要真说是不开心,那也是因为……他好像,只有它们。

“怎么不是!你明明——!”瑟林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直跳,火砾一样的字眼已经被顶在舌尖又生生咽了回去。

它们从喉管滚到胃囊,一路灼烧着他的肺腑,他却说不出一句重话。

军雌闭了闭眼。

向来直白又刻薄,连“收脾气”三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指挥官大人生平第一次还没上膛就扔掉了弹药,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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