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无力地想,他在气什么呢,左不过是气自己。气自己言不由衷,行不称意,到头来还要雄虫为他的自私贪恋辩解。
静默中,光屏上的数据不再滚动,有两条曲线终于显现。蓝色的上升,红色的下降,走出两条分道扬镳的岔路。
上行的是他的指令频率,下行的是阿莫的情绪记录。
瑟林不用看也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火砾烫哑了嗓子,他用尽力气也只能轻声问:
“那你为什么,越来越不开心了呢?”
阿莫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那是因为你不在,因为你疏远我,因为你逃避我。
但是在目光触及到那条蓝色曲线时,他死死咬住了嘴唇。
他说不出口。任凭哪一个数据分析师看到那条曲线,看到那些指令,都说不出口,说瑟林不关心他,不在意他,不想他。
可是数据不会撒谎,难道感觉就会吗?
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难过。
当逆向的血液从大脑回流,血色上头的冲动褪却,少年又望见那片从垃圾星就开始蔓延的空白,望见那只空白里的饕餮。
他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要军雌的关心,他给了。
你想要军雌的在意,他给了。
你想要军雌的陪伴,他给了。
你想要军雌的承诺,他也给了。
你想要永不分离的爱,如果这些加起来都算不上,那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被称之为爱?还有什么,能作为你的养料?
还是说——饕餮张开了血盆大口——你的欲望,从诞生之初,就永不满足?
你贪得无厌,即便他为你捧心采血,你也饥肠辘辘;你狼子野心,就算他因此焚身化骨,你也本性难移。
难道不是吗?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少年攥紧了禁锢凶兽的锁链却止不住自己的颤抖。
他纵然锱铢必较,不择手段,和垃圾星其他所有的亡命之徒一样,但是,那不会是对瑟林。他不会是因为不满足,才难过,才煎熬,才痛苦。
太阳神哪怕只是高坐王位,也会有信徒甘愿朝拜,更何况,他的神从不吝啬低下头颅,施他以光晖,沐他以恩泽。
那么他还想要什么呢?
他想要,他只是想要——
他看着那条蓝色的曲线,它似乎迎着他的心跳涌动起来,无法阻挡地汇成一川奔腾的河流,冲向那头凶兽,冲向那片空白的尽头。是尽头,也是起点。
他就快要到达,他就快要说出口——
“因为我——”
然而那条河流搁浅在半途,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因为我想要……我想要……
他和那只饕餮一样张着嘴,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心脏,像是一团不见天日的葛藤终于汲取到半寸阳光向上疯长着,刺激得咽喉的肌肉不断收缩着要把它吐出来。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想要……什么?
雄虫苍白着脸,僵硬地站在那里,眼尾泛出红意,碧绿的眼睛洇湿了一片,好像连睫毛都要沾成一簇一簇的。
瑟林一下子就心疼愧疚得不行,在心里暗骂自己,说好要平心静气的,怎么还是没忍住向雄虫发脾气欺负他?
他不自觉地放软了语调,连声哄道:“我知道,我知道的。不用你解释,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我……忙起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只能通过小1跟你交流。”
“是我疏忽,我应该早一点优化它的,”他倾身过来,安抚地轻挠少年的下颌:“我保证改好,权限都开给你,我不在家你也不会无聊。好不好?”
“而且这个任务之后……”军雌笑了一下,没有说完,“总之别不开心了,嗯?我跟你道歉。”
然而阿莫的眼睛似乎更湿了,漫出一汪要涨潮的霁色。他抿着唇摇头。
瑟林又急又慌,哪还顾得上什么发情期要保持距离的原则,但还没等他再有动作,少年已经主动偏过头,半边脸落在军雌的掌心,连带着唇瓣的一角。
仿若一个错位的吻。
吻起于欲,欲分两心。
他也许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可是他很清楚自己不要什么。
雄虫闷声说:“你不要道歉,也不要改指令。”
“好嘛好嘛,都听你的,你怎么高兴怎么来。那你想怎么样,你和我说。”瑟林忙不迭地答应,他是一点都不敢再逆着这只小狼了,声音里有无奈却未见半分不悦。
他等了半响,也没见阿莫有更多的回应。少年掩住了自己的面庞,只是安静地贴着他,睫毛轻轻扫在他的掌心,像是湖边柳垂落于水面。
军雌的心湖早就是二月春水,自然更忍不住怜爱这细枝剪叶。
他看不见雄虫的神色,只能试探着去摩挲对方耳后的软肉,思虑再三才问道:“那这几天……你在家会不会觉得无聊?你有想去哪里玩吗?要不要让小1整理一份帝都的攻略帮你安排好?”
“或者,你想更远一点?第一星系也有不少景色不错的行星,度假的探险的都有。”
“担心安全的话,我可以联系几位有经验又身手好的向导虫,他们很可靠的。”
“当然,如果你想多认识其他同龄虫的话,也可以让……”
多么面面俱到的叮嘱,多么事无巨细的准备。真是熟悉的,瑟林式的关心啊。
阿莫想,自己该答应的,毕竟这正好符合他的计划,不是吗?况且还是军雌亲自递过来的台阶,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然而军雌说得越多,那股寻不到出口的躁动愈烈,喉头反复收缩也仍然汇不成句。雄虫紧闭了双眼,只觉得心脏在恨那口舌不争气,要自己跳出来,刚刚脱之欲出的话语正镌刻其上。
他实在是气恼,侧过脸,更贴紧了军雌。
瑟林感觉到这幼崽眷亲般的姿态,猜想少年大概是不愿意和陌生虫同行。他斟酌了一下,低声道:“那你……你是想和你的新朋友一起去吗?叫…赛里斯是吧?有认识的虫作伴,你会不会感觉好些?”
可是雄虫一直没有说话,他沉默着仿佛只剩下呼吸。
军雌轻叹了口气,打算暂时结束这个话题,却听到少年突然开口道:“你很希望我和别的虫一起吗?”
瑟林冷不防被这个问题戳中心底某处他极力忽视的小心思,正安抚少年的手指僵硬一瞬,还没来得及收敛面上显露的一点异样,阿莫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缓慢地眨了眨最终定格了下来,它的主人显然再敏锐不过:“你不希望,那你干嘛总是要我出去,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它正注视着他,像林间深潭,又像冠上明珠。
军雌望见自己沉陷其中的倒影,喉结几次滚动,鬼使神差道:“……我希望你开心。”
“我也希望你开心!”阿莫好像就在等他这句话,踩着他话音落地的瞬间迫不及待地回应。
少年又流露出某种小动物一般的鲜活又热切的神情,他已经见过那么多次,却还是忍不住感到脸热。
军雌的眼睛不自然地急速眨了几下,很快侧过脸去,嘴上还不忘掩饰自己:“你觉得有几只虫敢让我不开心?”
“哦,”他又想到什么,回过头来,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忘了,我面前不就有一只吗?”
阿莫却当真了,像被什么烫到似地弹起来:“我有惹你不开心了吗?那……”
话到一半,他看到瑟林嘴角熟悉的上扬弧度,那是军雌开玩笑时惯用的神态,但是在羞恼的情绪浮现之前,另一个念头占据了他的大脑。
那我……我有让你开心过吗?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那头一直焦躁不安引得锁链嚯啷的饕餮,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它只是仍然张着嘴,露出的不止是獠牙,还有獠牙后的……咽喉。
锁链落地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动得更剧烈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之前的那个答案在被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拱着,拱出喉管,拱出唇舌,拱到这朗朗阳光之下。
雄虫慢慢直起身子,目光牢牢锁定着军雌的脸,声音变得格外轻缓。
“那……你不希望我做些什么,让你也开心吗?”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总是问我想做什么,你没有想做的事吗?”
他停顿几秒,眼底亮起一点期待的光芒:“那些星球那么好,你想去看看吗?”
瑟林愣了一下,一手撑着额头笑道:“我去过了。你如果这次不愿意,就往后我找时间陪你好了。”
阿莫歪了歪头,好像只是单纯地好奇,问题却是接二连三:“你什么时候去的?是出任务还是旅行?和别的虫一起吗,还是自己一个?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军雌的语气漫不经心,唯有下坠的尾音透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微妙:“年轻时候的事了,乱跑了玩罢了。”
他挑了挑眉,反问道:“问这么细?刚不还说不感兴趣?”
阿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第一次没有跟随军雌的节奏。他垂了下眼睑,很好地隐藏了某些汹涌的心绪,再抬起眼来已不露分毫。
“问问而已。”雄虫的手掌缓缓覆上军雌搭在一旁的手腕,在完全抓握的瞬间,话锋一转,“为什么突然又要去第四星系?是因为上次的事没有处理好吗?”
他仍然直视着军雌,声音却露出几分示弱的低落:“感觉你最近好辛苦,脸色都不好,是不是工作太费神了?”
“没有,不算什么大事,是行动部的正常工作节奏而已。”
瑟林似乎早就对少年的小动作习以为常,连眼神都没往过给一个,姿态和他的回答一样,随意又懒散。
如果不是少年足够专注,如果不是他对军雌足够了解,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对方的瞳孔短短刹那的收缩。
那是生物下意识排斥的信号。
“是吗?”阿莫毫无顾忌地倾身向前,光从他身后的头顶照过来,他大半个身子的阴影盖住了军雌。
他的声音更温和了,像是蛊惑的轻语:“要不这次调查结束,我陪你一起去做任务后体检吧?反正你之前陪过我那么多次,我早就记得流程了。”
“我还学会了肌损按摩,可以不麻烦治疗师了,我帮你做,好不好?”
这次,那一点信号更明显了,军雌一直挂在唇角的笑容淡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少年的神情一如既往地纯粹真诚,但瑟林却罕见地感到一股令他格外不自在的抵触和防御。他当然知道它们来自哪里。
他面上不显,滴水不漏地拒绝:“那倒不用,军部的医生会安排好的。只是个小任务,你别担心。”
军雌一边说着,一边调整了一下姿势,装作不经意地要收回手腕。
然而他没能如愿,雄虫用力摁紧了他。
阿莫不是没有察觉到瑟林动作中的暗示意味,但是不够,暗示还不够。他不能容忍自己再有一丝彷徨迷惘,自欺欺虫的可能,他不能接受自己再一次落入那患得患失,难见天日的漩涡。
他要逼得自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军雌在推拒什么,回避什么,否定什么。
从始至终,他在为什么而难过。即便这个答案,昭然若揭。
少年没有松手,却也没有继续俯身靠近,他缓缓屈膝半蹲在军雌的面前。
信徒仰头望向太阳神,他说:
“如果我想呢?如果我想要为你做点什么呢?”
“你问我想做什么,这就是我想做的。”
神明面若古井,寒光内敛,低首审视他的信徒。他看见灼灼火焰般的渴求,和那没在火光之后更浓重又幽深的……
不是贪婪,是痛楚。
他想,原来如此啊,果然如此啊。
承情受义,结草衔环,以雄虫赤忱的心性,他早该想到的。
手腕仍被钳制着,瑟林感受到那处强硬的力道动了两下无果,忽而笑起来,好气又无奈。他干脆卸了力往后一靠,身姿大敞全然一副任由对方动作的模样。
“怎么听起来是要把自己卖给我一样?可惜……”话头刻意停住了,那被少年压住的手指挑逗似地轻敲两下,“我可没兴趣压榨刚成年的小虫。”
军雌的神情恣意又坦然,仿佛刚刚那点隐藏的锋利与冷意只是错觉。
他扶额笑道:“你顾好你自己吧,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谁教你的?”
像是怕了少年的执着,瑟林眸光闪了闪,想继续说点别的什么转移话题,却意外地看到阿莫也笑起来。
“好吧。”雄虫如此轻易就放弃了,趴在军雌的膝盖上,乖巧又依赖,“那我就呆在家里,等你回来好不好?”
他松开了手,转而在军雌的手背上打着圈,似乎是在承诺:“你一回来,就能见到我。”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却不知是撞进了哪处的欢喜窝,惹出一片扑扇着翅膀叽叽喳喳的小雀。瑟林强压着嘴角,犹要表示不信:“这可是你说的?哪儿也不去?到时候闷坏自己了可别指望我负责。”
阿莫支起脑袋看他,轻声道:“嗯,我说的。”
军雌却蓦然噤了声。
许是因为少年仰着脸的缘故,从这个角度看,那双平时狭长的竖瞳眼睛被撑圆了,显出一种无辜又柔软的认真。
瑟林的心跳陡然加快,他向来矛盾,受不了这种认真又舍不得这种认真。
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他反过来抓住了少年打圈的手指。
军雌低声说:“没关系,我是说…你做什么都好,只要是你想……”
那只手一触即离,他意识到了什么。
“……只要你开心。”
阿莫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异常的触碰和停顿,他歪头笑了一下:“我知道。”
他站起身来,逆光之下,瑟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一路顺风,瑟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