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星系边缘,某个混沌失序的星球上。庄园后的窄巷,天光略过的角落里。一身制服的雌虫被逼得跌坐在垃圾桶旁,本就瘦削的面容在昏暗里更映出一种扭曲的惊恐。
他瑟缩着捂住头,连声叫道:“我…我只是主管大人家的一个小门童,拍卖场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面前正蹲着一道笼着深色兜帽的身影,锋利的匕首在手中灵活飞舞着,像在威胁又像在把玩。
闻言,匕首刹那就抵在雌虫的咽喉,所有的尖叫顿时被掐进了嗓子里。他僵硬成了雕塑,维持着张口的姿势,却连吞咽都不敢。
刀面折射出一双绿色的瞳仁。
“我既问你,你便知道答案。”
雌虫只能快速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绝对老实听话。
匕首不为所动,薄薄的刀锋贴上了他的下颌。
“最近,有不少虫来拜访过?”
“是、是的……”雌虫的眼神不住地往下瞟,声音颤抖个不停,“南、南区的北区的都有,还有外、外星系的,也、也有几个我不认得的……我是新来的,我真是新来的!”
他的求饶似乎作用不大,那身影又逼近几分,展出一张名单。
“那这几个呢?他们的虫,都来过?”
“额…额……”雌虫慌忙去看,“都…都……”
一个犹豫刀口就割破了皮肤,沁出血来,匕首的温度和握刀的虫声音一样冷。
“想清楚再说。”
雌虫吓得仓皇闭上眼睛,哭腔都止不住了,“有…有!图克首领没有来过!”
“只他一个?”
“只他一个!”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虫早已不知去向。
雌虫死里逃生般靠着墙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流了一身,无比庆幸这次的虫还是手下留情了,又想到自己这个职位当初为什么会空缺出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哭丧着脸。等晚上的拍卖会结束,就去跟管家辞职吧,三天两头来这一遭,说不定哪天遇上个心情不好的就把小命交代了。
“拍卖会是个好机会啊。”
瑟林看着手中的任务进程报告,随口评价道。
报告里的学员行动轨迹显示,他也追踪到了拍卖会的线索,大概在制定最终的目标完成计划。
“那你是要从什么时间点接入?反正自从我们使用了全息系统的考核,从哪儿都行。”埃德蒙一边问一边调试着设备。
“实时接入吧。他都走到这一步了,重头戏难道不是在后面吗?”瑟林合上报告,抬头却看到埃德蒙站在一旁,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故意挑眉道,“你还杵这干嘛?不会是等着准备待会儿报复我吧?”
埃德蒙头都没抬,直接开始校准生物信息:“少来。你上一次当观察员都是多久之前了?这是新系统,我先跟你一起接入,看着你免得出岔子。”
“这么不信任,还叫我来干嘛?不如你……”瑟林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但埃德蒙显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他们接入了系统。
脚下先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瑟林余光一瞥,发现自己正站在被一摊暗色的不明液体浸透的地面上。
这里的空气混杂着各种味道,汗味,铁锈味,廉价酒精味,还有某种腐败的腥腻味道。
周围是狂热拥挤的虫群。有的已经喝得醉醺醺,摇摇晃晃地靠在同伴身上,有的扯着嗓子嘶声呐喊,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
他们大多数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圆形场地的中央,两只满身伤痕的虫正在搏斗。不难看出,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双方都抛弃了武器和防御,只剩下最野蛮原始的□□相搏。其中一只终于占了上风,将对手狠狠地贯在铁丝网上,在那干涸的印迹上又留下新的一道。
“好!漂亮!干倒他!”
身旁的一只虫兴奋地大叫,猛地挥舞手臂,却直直扫过了瑟林的身体,只带起了一阵光影的颤动,恍若无物。
埃德蒙的身影这时也显现出来,和那只虫重叠在一起。
他一来就皱起了眉:“这什么地方?角斗场?十九号来这里干什么?”
瑟林倒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场上的另一只虫垂死挣扎负隅顽抗,笑道:“你们现在能做出这么完整的全息世界了?难怪都说考核的难度增加不少。”
“那小学员呢?”
埃德蒙一脸难以言状的表情:“还没有百分百接入,等完全接入就能……”话未说完,虫群中亮出一道显眼的蓝色。
“喏,那儿呢。”他抬手看了一眼计时,仍旧皱着眉,“距离拍卖还有不到三小时,他不去提前伪装,跑这来做热身吗?”
瑟林好笑地觑他一眼,不置可否道:“不是你说他有意思?不搞点与众不同的,怎么算有意思?”
红色的光影开始移动。
“走,跟上。”
角斗场的入口,一只负责盘口收码的虫正骂骂咧咧地数着钱码,估摸着是自己的下注输了。一道阴影还毫无眼色地挡住了他的光线。
他刚要破口大骂顺势发泄,就听到来者冷淡的声音:“今天的守擂,是克洛诺斯?”
“怎么?你想下注?”盘口手讥讽地笑了起来,“傻子都知道克洛诺斯会赢!也没有傻子会挑战他!”
满是恶意的笑声似乎对面前的虫毫无影响,他平静地说:“可他很快就不在这里了吧?我听说只要他守过今天,红匪的首领图克就会把他收入麾下。”
盘口手闻言稍稍打量了一下,但继而是更张狂的笑,他不屑道:“是又怎样?你们这种反赌投机的难道还以为自己的钱能回来?克洛诺斯不可能输了,小子!”
“要不,你亲自上台,去跟他求饶,看看他愿不愿意施舍你?哈哈哈哈!”
对面的虫沉默一瞬,掀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少年面庞。
他说:“我要挑战他。”
“呵,”瑟林短促地笑了一声,“果然有意思哈。”
他转头看到埃德蒙面沉如水,难得发了善心宽慰道:“至于吗?那个图克不是也在拍卖的邀请名单上?给自己找个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去,不比伪装来得保险?”
“保险?”埃德蒙被气得差点一口气缓没上来,“是铤而走险吧!他怎么就确定自己一定能赢?这种地下角斗场的规矩,不死不休。一个重伤,别说完成任务了,他直接被淘汰了好吗!”
“话别说那么满嘛,毫无缘由的自信也是自信啊。你怎么还前浪不如后浪?我看不如趁早回学校返修一下得了。”
瑟林漫不经心地抱臂,手指轻敲,在埃德蒙跳脚前突然话风一转,戏谑全无:
“所以,你觉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只为了一张入场券吗?”
“既然是豪注,哪有不怕输的?”
“只有,不敢赌的。”
“你输得起吗?小子!”
和他象征庞大泰坦意义的名字一样,克洛诺斯的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粗重的狼牙棒在他手中,倒显得像什么轻巧的玩具一般。
他故意掂了掂武器,猛然一挥,扫起一阵血腥味的阴风。这是他开场先声夺人的惯常手段,有时能起到效果,但显然今天不是。
对面的虫冷静得仿佛自己不是身处狂欢声浪中心的角斗场,他毫不理会克洛诺斯的恐吓,只是轻转了下匕首,露出薄薄一片闪着冷光的刀锋。
克洛诺斯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这个与他相比,称得上是体格瘦弱的对手,恐怕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是个一时冲动,全无经验的生瓜蛋子。
他猝然冲撞过来,发动了进攻,巨大的狼牙棒带着破空的呼啸声向前击来。
少年侧身一躲,狼牙棒重重地砸在沙土上,溅起一片尘土。他趁机上前,匕首向克洛诺斯的命门刺去,但壮硕的雌虫反应不慢,立即横扫武器。他不得不下腰翻身,向后跳开。
“太慢了!”克洛诺斯嘲笑道,再次挥棒攻击。
雌虫开始接踵连三地大力挥扫武器。狼牙棒划过的范围极广,少年只能连续翻滚躲避,但还是被棒风刮得生疼。
他的动作虽狼狈,倒不显慌乱,毕竟这种依赖力量的对手,他见得太多了。
几次的攻击落空让克洛诺斯意识到了对手的灵活,脸色一沉,可他到底是身经百战,没有因此急躁。他依旧大刀阔斧地挥舞着武器,却暗中借由身位的变化,每一击都力图挤压少年的躲闪空间,逼得他正面格挡。
对手似乎还是稚嫩,身位的压迫使得他的应对丧失了节奏,好几次都仓促还击,虽然也在克洛诺斯身上留下了伤痕,但——
雌虫的眼底亮起嗜血的光芒,被逼进山谷的狼,再敏捷也不过是困兽犹斗。
果然没过多久,克洛诺斯的一记回旋砸击擦过了少年的手臂,剧痛让他的动作迟缓了一刹。克洛诺斯抓住这个机会,狼牙棒直击过来。不知是殊死一搏还是来不及反应,对方几乎放弃了躲闪,堪堪一避的同时,背身将匕首掉换左手,一刀向前扎上他的右肩。
然而狼牙棒已经到了面前,少年来不及拔出匕首,急忙后退。即便如此,倒刺还是狠狠刮过了他的腰腹,留下一片皮开肉绽的血痕。
失去武器,背后就是铁丝网,他空手而立,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只能等待绝望的死局。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越来越响,大家都认为这场战斗即将结束。
克洛诺斯简直要压不住自己的喜悦得意,开始了疯狂的追击,狼牙棒如雷雨般落下。少年只能不断闪躲,之前的伤势显然影响了他的速度,身影一次次贴着铁丝网滑开,衣襟被铁丝划破,臂背也被擦出血口,但不知为什么,始终没有被抓到致命一击的机会。
稳重谨慎的雌虫逐渐急躁起来,看客们却不觉明厉,甚至有虫吹着口哨叫嚣着要克洛诺斯快点拿下这个不自量力的挑战者。
终于,他又一次挥棒砸来,这次的力道比以往都要大。少年千钧一发矮身躲过,狼牙棒重重地砸在铁丝网上。
倒刺被铁丝网卡住了!
就在这个瞬间,少年闪电般从地上跃起,借力一个扭身绕到克洛诺斯的身后。雌虫的直觉意识到不对,但他并不觉得对方还有余力给自己造成威胁,选择先拔出武器。
然而这是一个使他功亏一篑的决定。
下一秒,少年的左手精准地擒住了他的右臂向后拧去,右手同时用力一拧刀柄,匕首毫不留情地在关节里搅了一圈。
“啊——!”克洛诺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手臂顿时失去了力气。
刚脱离束缚的狼牙棒从他手中脱落,却被少年反手抄起,棒柄横推,硬生生抵在这个彪形大汉的颈前,逼得他整只虫贴向尖刺。
局面顷刻间逆转。
克洛诺斯拼命挣扎,肌肉如鼓般膨起,铁丝网颤动得几乎要承受不住他的冲撞。但少年也死死咬牙,好几次被雌虫拖得几乎身体悬空,却仍牢牢压制。于是每一次扭动,都只能让狼牙棒的尖刺更深地陷进颈肉,淌出越来越深的血痕。
对死亡的恐惧头一次笼罩了他,他再也顾不得观众席的各种或怒骂或狂欢的喧嚣,含着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液,含糊不清地喊:“我……我认输!我认输!”
胜负已分。
瑟林盯着那个缓缓卸力,摇摇晃晃站起来的身影,莫名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这种伤己诱敌,玉石俱焚的打法……
而且这躲避时,重心总是落在右脚的习惯……
这巧合未免太讨厌了。
埃德蒙则在一旁长舒了一口气,先宽慰起自己来:“还好,还好,还能接受,还能接受。”
没想到红发军雌的态度倒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不满:“还好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算不得聪明。”
埃德蒙被他搞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哈?可是你之前不是还很欣赏这种风格?”
“欣赏他什么?不自量力还是孤注一掷?”瑟林目送着那道身影被接入看台最高层的包厢,转过身,本就锋利的眉眼一沉,低气压无所遁形。
“哼,幸亏是只雌虫。仗着自己的身体机能敢这么玩,他等级恐怕不低吧?”
“额…是一只A级的雌虫没错,不过他……”
埃德蒙欲言又止,瑟林倒也没太在意,他低头又调出起任务简报浏览一番,半晌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比较好奇,选择图克这个目标,是他眼光准,还是运气好呢?”
伤口经过了简单处理,打了镇痛剂就只剩一阵一阵的隐约痛感。但拍卖场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的打光,和各种混杂在一起,过于浓烈的香水味儿还是强烈刺激了少年的感官,微小的疼痛也变得难以忍受。
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高度集中注意,他不能放过图克的一举一动,又要绝对小心,不露端倪。
这只高大的雌虫首领就坐在他的侧前方。他似乎一贯不拘小节,并不在意是不是所有的手下都那么得让虫放心,除了亲信,身边还浩浩荡荡跟了一大群虫,时不时就有虫上前谄媚讨好几句。
对少年来说麻烦的就是,视线又被遮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