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细碎雪光早已隐入暮色,乌龙寺里只余一炉篝火明亮,将窗外寒夜隔得远远的。
方轩逸那边已安顿妥当,炭火正旺,药材熬得咕嘟作响,一条微弱却坚定的活路,已然铺到他脚下。
百里信并不打算立刻出现 —— 有些冷心要自己寒透,有些路要自己想走,旁人伸手,才真正有用。
易道已经趴在桌边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模样乖巧。篝火旁,癫和尚抱着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哼着跑调的旧曲,自在得像这天地间无牵无挂的野鹤。
百里信则坐在灯下,安安静静翻看着刚从书铺取回来的地方志,指尖拂过纸页,神色平淡无波。
他看似闲适,眼底深处却始终清清明明。
江南的每一步,琼州的每一船,金陵的每一个人,都在他心里摆成一盘棋。
方轩逸这颗子落下去,是为了扎入宗族腹地;秦傲天那颗子立起来,是为了撑开朝堂格局;琼州的船入海,是为了捞起倾覆天下的银钱;青山书院的书声,是为了唤醒沉睡麻木的人。
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丝毫不乱。
就在这时,山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不多时,小沙弥领着一个小道童走进来,小道童一身灰布道袍,眉目端正,一见百里信便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封封缄严实的信函:“李先生,师父命我送来。京中急件,刚到不久。”
是一心道人送来的。
乌龙寺、白云观,一僧一道,一明一暗,早就是一体。京中密线传来的消息,总是先经一心道人筛选甄别,再把最紧要的送到百里信手上。
百里信放下书卷,伸手接过。
信封很厚,纸面干燥,封口用火漆牢牢封死,上面没有一个字,一看便是绝密情报。
“有劳。” 他声音清淡,示意易道取一碟点心给小道童。
小道童谢过,恭恭敬敬退了出去,山门轻轻关上,寺内又恢复安静。
癫和尚斜斜瞥了一眼那封信,酒葫芦凑到嘴边,却没喝,只懒洋洋问:“京城来的?是那位陛下又添了儿子,还是皇子们又斗起来了?”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皇家那点破事,可偏偏他师父留下的话本子里,皇家就是这方天地的戏台子,所有人都得围着他们转。
百里信没有应声,指尖捏着信封边角,轻轻一拆,封蜡便裂了开来。
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字迹极小,密如蝇头,是京中最可靠的线人手笔。
他垂眸,一目十行静静看去。
灯光落在他清俊沉静的脸上,明明一片平和,可随着目光下移,他眼底的温度,却在一点点淡下去。
信上内容不多,却字字关乎朝局。
—— 七日之前,宫中李才人临产,顺利诞下一对双胞胎皇子。
—— 龙颜大悦,当即晋封李才人为李贵人,赏赐无数,朝野震动。
—— 因李贵人位份偏低,不宜抚育两位皇子,陛下将六皇子抱给丽妃抚养,七皇子抱给惠妃抚养。
纸页至此戛然而止。
短短几行字,却把大楚深宫最新一场权力洗牌,写得明明白白。
双胞胎皇子。
本就激烈的储位之争,这下又添了两名天生自带天命的对手。
丽妃、惠妃本就各有依仗,各有心思,如今名下各多一位皇子,往后后宫与前朝的牵扯,只会更加纠缠不清。
皇帝这一手,看似恩宠,看似安排妥当,实则是把平衡玩到了极致 —— 分皇子以固妃位,借妃位以稳后宫,再用后宫牵掣前朝,让谁都无法一家独大。
帝王心术,冰冷得毫无人情。
百里信指尖轻轻捏着纸页,面无表情。
一旁的癫和尚见他久久不语,终于坐直了些,酒葫芦往旁边一放,抹了把嘴:“写了什么?把你脸都看冷了。”
百里信没有隐瞒,将纸页轻轻递了过去。
癫和尚伸手接过,眯着眼睛扫了一遍。
不过瞬息。
“呵。”
一声极轻、极冷、极嘲弄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彻骨的不屑。
“双胞胎…… 好,也幸好大楚不认为双生不详,好一个皇家福气。” 癫和尚笑了两声,摇了摇头,重新抱起酒葫芦,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不在意,“七皇子…… 来了。”
七皇子。
这三个字,别人听来只是一位新生龙子。
可在癫和尚耳中,却是他师父那本荒诞话本子里,最扎心的一段宿命。
话本子里写得明明白白 ——
七皇子自幼双腿残疾,性情阴郁,受尽冷眼,无人肯真心待他。
后来求到他这个癫和尚门下,求他治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