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信没有直接告知答案,而是徐徐引导,轻声拆解:“你且试想,年年赈灾、岁岁免税,为何江南依旧流民四起、百姓无食?官府年年劝农,为何良田日渐荒芜、农夫流离?”
方轩逸蹙眉沉思片刻,缓缓答道:“应是世家兼并土地,赋税层层盘剥,赈粮层层克扣。”
“仅此而已?”百里信轻声追问。
方轩逸一时语塞,思索良久,终究摇头,未能再进一步。
百里信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却字字通透:“根源不在官吏贪腐,而在土地制度。田地归私门,世家可肆意兼并,百姓无恒产则无恒心;赋税归官府,层层截留,朝廷政令难达底层。治标之法是赈济免税,治本之法,在于均田、在于利民、在于上下通达。”
寥寥数语,一语道破核心。
方轩逸闻言如醍醐灌顶,瞬间豁然开朗,连忙躬身道谢:“多谢李兄点拨,我从未从这般角度思虑民生时局,今日一听,方知自身眼界狭隘!”
他连忙提笔,将这番立论核心细细记录下来,心中对百里信的敬佩愈发深重。此人年纪与众人相仿,学识眼界、时局洞察,却远超一众寒窗士子,深不可测。
就在二人论学解惑之时,露台之上,周子铭依旧静坐作画,心神全然沉浸在笔墨丹青之中,不受舱内喧闹、舱外秋风的丝毫干扰。
他此刻落笔的,正是一段北上新入的河道景致。此处河面愈发辽阔,两岸地势平坦无垠,良田万顷铺展至天际,秋日晴空高远,流云舒展,孤舟远影点点,天地开阔苍茫,与江南的婉约秀气截然不同。
周子铭笔触舒缓,层层晕染,将北方原野的辽阔、秋水长天的苍茫尽数定格纸上。笔墨干净通透,构图疏密得当,意境悠远绵长,无古法束缚,无世俗匠气,完完全全是属于他自己的笔墨风骨。
百里信送走方轩逸,缓步走上露台,静静立于周子铭身侧,默然观画。
越是细看,他心中的判断愈发笃定。周子铭的丹青天赋,是天生的通透与敏感,是寻常苦学临摹者终生难以企及的天分。他不擅权术、不喜纷争、心性纯粹干净,这般性子,在波诡云谲的朝堂派系争斗中,极易沦为牺牲品,难以立足。
但在艺文领域,这份纯粹,便是最难得的天赋。
百里信心中暗自思量,未来天下革新,绝非仅仅推翻帝制、重整朝堂。新的世道,需要新的文脉、新的艺术、新的精神风貌,需要有人记录山河变迁、时代更迭、民生百态。
周子铭若潜心深耕画道,未来必能成为独树一帜的艺术大家,以笔墨记山河、以丹青传时代,为新生的天下留存文脉风骨,其价值,未必逊色于朝堂为官、济世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