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运河之上再无半点天光。
今夜天阴如墨,厚云层层叠叠遮蔽了整片夜空,无月无星,天地间漆黑一片,连寻常夜里的淡淡清辉都尽数消散。偌大的运河水面静谧无声,只有巨船破开流水的低哑声响,悠悠回荡在旷野河面之上。
白日里的丝竹婉转、笑语闲谈、笔墨轻响,尽数归于沉寂。船队早已熄了大半灯火,仅余下船舷两侧几盏昏暗的风灯,微弱光晕摇摇晃晃,勉强照亮船身周遭数尺之地,更远的河面与夜色,彻底融作一片浓黑,无边无际。
连日水路安稳闲适,众人身心松弛,皆是早早歇息。
吴费白日听歌赏景、嬉笑玩乐,耗了不少精神,落枕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安稳,再无白日跳脱闹腾的模样。方轩逸日日伏案苦读、静心研学,心神耗费颇多,此刻早已熄灯休憩,为来日春闱蓄力。周子铭整日凝神作画、描摹山河,眼底疲惫,也早已入了梦乡。就连随行的下人、护卫与镖师,轮值过半,其余人等也都各自回舱休整,养精蓄锐。
整支船队,彻底陷入静谧。
四下里再无人声、无丝竹、无笑语,唯一入耳的,只有连绵不绝的河水流动之声。流水潺潺,晚风掠水,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细碎温柔的哗啦声响,反反复复,亘古不变,衬得这深夜运河更显幽深冷清。
百里信毫无睡意。
白日里同窗相伴,热闹喧嚣,他需时刻收敛锋芒、藏好城府,维持温润儒雅、潜心备考的普通士子模样,不便深思布局、推演大势。唯有这般万籁俱寂、无人窥探的深夜,才是属于他独处思虑、梳理棋局的时刻。
他轻轻推开舱门,脚步轻缓,未发出半分声响,悄然走上顶层露天甲板。夜风微凉,裹挟着河面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舱内的暖意,也拂去了心底残余的浮躁,让他心神愈发澄澈清明。
甲板上空空荡荡,夜色漆黑浓重,远近无半点灯火人烟。护卫各司其职,分列船首尾值守,间距颇远,无人打扰他的独处。
百里信负手而立,缓步在甲板之上徐徐踱步,步伐从容缓慢,思绪却早已飘向千里之外的帝都京华,心中细细推演着入京后的全盘行动计划,每一步都斟酌再三,缜密无漏。
距离京城越来越近,朝堂风波、皇权争斗、世家博弈、派系暗流,都将逐一浮出水面,再无半分遮掩。
他首先要做的,便是安稳落地、顺利参与春闱。科举是他入京最正当的身份、最稳妥的跳板,唯有以金榜题名、高中进士的身份立足朝堂,才能名正言顺地跻身士林、接触权贵、踏入核心棋局,不会过早引人猜忌、被人视作异类。这是他蛰伏数年、步步为营的基础,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其次,便是收拢人脉、站稳脚跟。薛岭家世雄厚、人脉遍布南北,是他初期最可靠的助力;吴费性情赤诚、心性纯粹,可做交心挚友;方轩逸沉稳坚毅、悟性绝佳,是可打磨的治世良材;周子铭天赋卓绝、心性干净,是未来艺文文脉的关键棋子。四人各有所长,皆是他精心筛选的可用之人,入京之后,需顺势打磨、因材施教,让众人各归其位、各展所长,凝聚成稳固的核心力量。
再者,是暗中对接江南火种。此前他放飞信鸽,命革命党人收拢的百余流民,如今已然扎根落脚、初步整编。这批底层力量是他最基础的民心根基,后续需持续输送钱粮、物资、教义,稳步扩大规模,深耕江南底层,默默积蓄燎原之势,待京城局势动荡之时,便可南北呼应、顺势而起。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便是搅动朝堂浑水、借力打力。大楚皇子夺嫡愈演愈烈,太子孱弱、诸王相争、世家站队、朝臣结党,朝堂早已是一盘散沙。他无需率先出手,只需隐匿身形、静观其变,借着各方势力的争斗夹缝,暗中布局、收割势力、拔除隐患,一点点蚕食旧朝根基,等待最佳的颠覆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