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秋深,舟行如练。北上的画舫劈开粼粼碧波,将江南的温润水汽层层抛在身后,两岸原野愈发辽阔苍劲,秋风卷着北方独有的清冽气息,穿过船窗缝隙,轻拂过静谧的养病舱室。两日两夜缠绵不退的高热,终究耗尽了残余的寒毒,也磨尽了谢若衡周身淤积的沉疴浊气,一场拉扯生死的拉锯,悄然落定。
舱内药香清苦,混着淡淡的河水潮气,氤氲不散。密闭的窗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唯有船桨击水的轻响、风声过桅的低鸣,缓缓淌入室内,衬得方寸天地愈发安宁。床榻之上,沉睡数日的少年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先是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如同蝶翼振翅,细微的动作反复数次,而后那一双沉寂多日的眼眸,缓缓掀开了一线缝隙。
视线初醒时是一片朦胧的白,天光、帐幔、药雾交织重叠,虚虚实实看不真切。脑袋昏沉胀痛,四肢绵软无力,浑身筋骨像是被寒气浸透、再被烈火灼烧过一般,酸软酸痛交织,每一寸肌理都透着透支极致的疲惫。胸腔间或泛起淡淡的闷涩,是溺水受寒后留下的余症,呼吸尚且浅促,却已然平稳绵长,再无此前命悬一线的微弱断续。
谢若衡静静睁着眼,没有动弹,没有出声,任由混沌的思绪缓缓回笼。
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深秋冰冷刺骨的运河黑水,狂风卷着巨浪倾覆小舟的瞬间,彻骨寒意吞噬口鼻、淹没四肢的窒息感,还有意识消散前,那一道纵身入水、冲破寒波的挺拔身影。那人破开层层冰水,牢牢抱住下坠的他,以温热掌心护住他后心,拼力破浪回舟,是他坠入深渊之际,唯一抓住的微光。
他记得那少年温润沉静的眉眼,记得那人沉稳有力的动作,也记得旁人低声唤出的名字——李信。
现在世人该知道靖平侯府嫡长子谢若衡,早已守孝落水、葬身运河,尸骨无存,被宗族除名、被世间遗忘。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九死一生的幸存者,是被继母柳氏联手族中势力构陷、刻意推入江河的弃子。这场落水从不是意外,是精心谋划的灭口,是侯府为庶出的谢若珂铺路,彻底抹去他这个正统嫡长的阴毒算计。
一场落水劫难,更是让他看透了世态炎凉、人心险恶。他已不敢再以谢若衡三字示人,这个名字背后,是无尽的追杀、算计与屠戮,是随时会引来杀身之祸的祸根。
一念至此,谢若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冷与沧桑,转瞬便被他尽数敛去,褪去所有晦暗,只余下一派虚弱平和,宛若寻常落难的贫寒少年,无依无靠、温顺安分。
他缓缓转动眼珠,扫视周遭简陋干净的舱室,最终定格在端坐于榻边的青衫少年身上。
百里信静静坐在凳上,一身素色青衫整洁素雅,身姿挺拔温润,眉眼平和无波,漆黑的眼眸沉静深邃,看不出半分情绪。他早已等候在此,方才少年睫羽颤动、气息转变的细微动静,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自高热退去、脉象稳落之后,百里信便知晓他今日必定苏醒,故而一早便遣退了陈大夫,独自留在舱中,静待这场时隔数日的初见对峙。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舱内无声,唯有清风与药香缓缓流转。
谢若衡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质感,是长久昏迷、高热灼伤喉咙所致,语速极缓,温和有礼,听不出半点锋芒:“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一句道谢,诚恳端正,没有夸张的感激,没有卑微的乞求,分寸恰到好处,温润得体,全然不像颠沛流离的落魄流民,反倒藏着刻入骨髓的世家教养。
百里信眉眼微抬,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从容,仿若只是随手施救、寻常相待:“举手之劳而已,路见危难,出手相助,本是分内之事,不必挂怀。”
既然对方刻意隐姓埋名、掩藏过往,他便顺水推舟,守好这层心照不宣的隔阂。
谢若衡微微颔首,眸光平静,坦然自报家门,字字清晰,毫无迟疑:“在下卫衡。此番劫难,承蒙公子搭救,得以苟活于世,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还。”
卫衡。
褪去谢氏荣光,抛却嫡长身份,从此世间再无靖平侯府谢若衡,唯有落难少年卫衡。一字之差,便是与过往荣华、血海深仇的暂时割裂,是他蛰伏隐忍、伺机翻盘的全新开端。
百里信将这个名字轻轻记下,神色依旧平和无波,顺势应下,没有半分诧异与质疑:“卫公子不必多礼。”
他刻意用“公子”相称,分寸得当,既不轻视落难之人,也不过分亲近,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尊重。
按照常人施救后的常理,本该顺势追问落水缘由、身世来历、家乡居所,可百里信半句未问。他从不主动探寻卫衡落水的真相,也不打探他的过往经历,仿佛全然好奇,只静静看着榻上虚弱的少年,等着对方主动言说。
卫衡亦绝口不提落水之事。
片刻后,卫衡稍稍缓过气力,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略表礼数。他躺卧多日,周身气血虚浮,稍一动弹便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肩头刚微微抬起,便身形一晃,险些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