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信见状,抬手轻轻扶住他的臂膀,力道温和稳妥,不逾分寸,语气带着善意的叮嘱:“你大病初愈,气血亏虚,寒毒初散,切勿强行起身,安心躺着休养便可。”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稳妥而安心,让历经背叛、满心戒备的卫衡,心底悄然掠过一丝细微的暖意。
他顺势躺回榻上,微微垂眸,轻声道谢:“多谢公子体谅。”
“无妨。”百里信收回手,坐回原处,语气平缓地开口,主动挑明当下行程与处境,免去对方尴尬,“卫公子如今身在我们北上的画舫之中,船队一路向北,目的地是京城。”
卫衡眸光微动,静静倾听,没有插话。
百里信继续坦诚道来,句句属实,毫无隐瞒:“我与同行几位同窗,皆是士子,此番北上,是为备考明年开春的春闱会试。一年春闱,关乎前程仕途,我辈士子需提前入京安顿、温习课业、打点事宜,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语气坦荡,将自身处境与行程目的说得通透明白,随即道出关键:“正因春闱在即,课业繁重,诸事缠身,我们一行人怕是无暇绕道,也没有多余精力专程护送卫公子返乡归里。还望公子谅解。”
这番话说得真诚恳切,不敷衍、不搪塞,既道明了自身难处,也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尊重,丝毫没有落井下石、弃人不顾的冷漠。
卫衡听完,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与失落,反倒淡淡摇头,语气平和从容:“公子多虑了。萍水相逢,承蒙救命之恩已是天大恩情,岂敢再奢求诸位相送。”
稍作停顿,卫衡抬眸,神色坦然,缓缓道出自己的去处,早有万全打算:“我恰好也需前往京城。京城之中,我有一位舅公定居多年,家族安稳、根基尚在,此番我入京,便可前往舅公府中投亲暂住,无需诸位费心照料。”
这话半真半假,虚实难辨。
他的确有外戚长辈扎根京城,只是当年母亲被休、他被弃侯府之后,外戚一脉早已被柳氏打压排挤、形同隔绝,多年未曾往来,早已不知境况如何。但此刻,这是他最合理、最稳妥的落脚说辞,既能解释自己入京的缘由,也能打消众人的顾虑,免去被追问身世的麻烦。
百里信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面上依旧温和如常,顺势接话:“原来如此,那倒是恰逢其会。既然公子也要入京投亲,倒是无需为难。”
他心中清明,知晓卫衡口中的舅公投亲,多半是临时说辞、权宜之计,却依旧不点破,全然顺着对方的话头承接,维持着这场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在二人闲谈叙话之际,舱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爽秋风裹挟着细碎的天光涌入。薛岭步履轻缓地走入舱中,他方才处理完船队日间行程事务,听闻养病舱中的少年已然苏醒,便即刻赶来探望。
薛岭心性仁厚热忱,待人坦荡仗义,素来乐于助人,并无世家子弟的骄矜傲气。他走入舱内,目光落在榻上面色苍白、虚弱静养的卫衡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善意的关切,转头看向百里信,轻声问询:“阿信,这位公子可是醒了?身子可还安稳?”
百里信微微颔首,随即简明扼要地将方才的对话尽数转达,言语简洁清晰,面面俱到:“已然苏醒,脉象安稳,只是体虚未复,尚需静养。他名唤卫衡,此番落水侥幸得活,恰好需往京城投亲,家中舅公居于帝都。我们几人需备战春闱,无暇专程送人,我正与他说明此事。”
薛岭听得分明,当即了然全盘情况,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朗声应下,语气热忱真挚:“既是如此,那便好办!左右我们本就一路北上入京,顺路同行而已,谈不上专程相送,更无累赘之说。”
他看向榻上的卫衡,神色温和真诚,全然是善意相待,毫无半分勉强与算计:“卫公子只管安心留在船上,随我们一同入京便是。一路水路平稳,无需你奔波劳碌,待到京城码头靠岸,我们再各行其便,你安心投亲即可,不必有任何顾虑。”
薛岭性情豁达仗义,素来不拘小节,在他看来,不过是顺路多载一位落难之人,举手之劳,既能成全善意,也能解对方前路无依的困境,微不足道,何乐而不为。
卫衡闻言,心底微暖,微微欠身颔首,礼数周全,语气诚恳道谢:“多谢薛公子仗义相助,厚情铭记于心。”
“公子不必客气。”薛岭摆了摆手,笑得坦荡温和,“出门在外,本就该互帮互助,些许小事,不足挂齿。你如今身子虚弱,只管安心静养,船上所需衣食汤药,我们一应俱全,不必拘谨。”
说罢,他又细细叮嘱了几句静养的禁忌,嘱咐下人按时送药送膳、悉心照料,确保卫衡能够安心休养、尽快恢复,随后便轻步退出舱外,继续打理船队事务,不做过多打扰,给足了对方私密与尊重。
画舫继续破浪北上,秋风浩荡,直抵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