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青竹胡同彻底褪去白日烟火,整条街巷静谧无声,唯有风吹青竹的簌簌轻响,在夜色里层层回荡。薛宅老宅灯火尽熄,四下漆黑安宁,唯有天际一轮清月,洒落细碎冷光,铺在青石地面、竹枝墙头,清冷孤寂,氛围感彻骨寒凉。
厢房之内,方轩逸三人沉沉睡去,许是白日太过疲惫颓丧,呼吸均匀深沉,睡得极为安稳,试图以沉睡消解心头的挫败与迷茫。白日的锋芒锐气、少年热忱,尽数被京城权贵圈层的冰冷现实磨平,只余下满心疲惫,裹挟着夜色沉沉蛰伏。
唯独主院书房旁的廊道,一道清挺身影缓步独行,并未入眠。
百里信毫无睡意。白日文会的众生百态、圈层冷暖、人心算计、皇子伪装,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回放,层层推演、细细复盘,让他心绪清明、毫无倦意。
他轻轻推开房门,踏入深夜庭院。晚风微凉,裹挟着秋夜的清冷气息,拂过眉眼,洗去残留的浮躁与沉郁。白日里他始终收敛锋芒、隐忍克制,藏在人群之后静观全局,无人知晓他的通透与远见,无人看透他的底蕴与布局。此刻夜深无人,终于可卸下所有伪装,随心踱步、静心沉思。
他缓步穿行在庭院竹径之间,月色落满肩头,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清瘦。一路走来,他默默复盘文会得失,辨析南北文风的核心差距,研判二皇子派系的势力格局,思量往后备考的精进方向、入世的处世分寸。
他心中早已放下白日的些许落差。成败得失皆是常态,初见京华、初识圈层,受挫是必然,沉淀是成长。比起一时的意气输赢,看清局势、摸清规则、隐忍蛰伏、稳步精进,才是立足京华、决胜春闱的关键。
就在他行至后院墙角、竹影最深的僻静之处时,一道极轻的异响骤然传入耳畔。
声响细微短促,是衣料摩擦墙体、脚尖轻点墙头的动静,极轻极缓,刻意压制,若非深夜寂静、万籁无声,决然无法察觉。绝非宅中仆从作息的寻常声响,反倒像是有人刻意潜入、翻墙入院。
百里信脚步微顿,眸光骤然凝定,神色瞬间沉静下来。
他并未出声惊扰,依旧缓步前行,看似从容无事,实则余光早已牢牢锁定墙角暗影,心神紧绷、静观其变。薛宅地处京城核心,紧邻权贵圈层,向来安稳清净,深夜断然不会有寻常窃贼贸然潜入。
下一瞬,一道清瘦修长的黑影,极为利落的从高墙之上翻落而下,脚尖轻点青石地面,落地无声、身形轻巧,动作娴熟却带着几分虚弱踉跄,显然久病初愈、气力不足。
那人落地之后,并未急于潜行藏匿,而是微微躬身喘息,肩头微微起伏,周身萦绕着浓重的疲惫、落寞与颓丧,身形单薄孤寂,在清冷月色下显得格外萧瑟可怜。
待那人缓缓抬头,月光落在清俊苍白的侧脸之上,眉眼轮廓清晰显现,百里信瞬间认出了来人——卫衡。
数日之前,城门一别,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沉静,纵然孤身入京、前路未知,眼底依旧藏着隐忍的微光与蛰伏的期许,沉稳克制、进退有度。可今夜再见,卫衡全然换了一副模样,褪去了所有沉稳从容,只剩满身颓败落寞。
他面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淡淡青黑,眉眼间的清冷尽数化作沉沉疲惫,一身素布衣衫沾染尘土褶皱,发丝微乱、身形单薄,周身那股隐忍蛰伏的锐气彻底消散,只剩无边的孤寂与寒凉,仿佛被整座京城彻底抛弃,满身风霜、满心荒芜。
短短数日未见,他像是历经了世间极致的凉薄与失望,被现实狠狠碾碎了所有期许与念想。
百里信心中了然,却并未上前惊扰,只是静静立在原地,默然看着他,眼底无诧异、无探究,唯有一片沉静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