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这几日卫衡孤身入城,究竟经历了何等寒心之事。
当日城门分离,卫衡辞别众人之后,并未随意寻找落脚之处,而是压下所有心绪,悄然奔赴两处故土牵绊——靖平侯府与母族卫家。
这是他蛰伏数年、九死一生归来后,心底仅存的两处微弱期许。他不求即刻认祖归宗、夺回身份荣光,只求知晓,这世间是否还有人记得谢若衡,是否还有人曾为他的落水失踪、葬身江河而心生半分愧疚、半分惦念。
他先赴母族卫家。卫家乃是京城中等士族,不算顶级权贵,却也是根基稳固的书香门第,是他母亲的母家,是他年少时唯一的温情依托。
他不敢显露真实身份,不敢贸然登门认亲,只能换一身粗布衣衫,隐去所有锋芒,耗费随身仅剩的碎银,暗中打点卫府守门的小管家,低声问询,数年前落水失踪的谢家嫡子,是否曾有人探寻、是否有人惦念。
那小管家收了银两,言语直白、毫无避讳,字字句句皆是刺骨寒凉。卫家早已默认他葬身运河、尸骨无存,当年他母亲被休、他被侯府厌弃之后,卫家便刻意切割了与他的所有关联。数年以来,无人探寻他的下落,无人追问他的生死,早已将他彻底除名、彻底遗忘。
听闻消息的那一刻,卫衡心底的最后一丝温情期许,已然悄然碎裂。
他不死心,又悄然辗转去往靖平侯府。那是他生养之地,是他血脉根源,是他曾经的家。他依旧隐匿身份、低调行事,再度花钱打点侯府外围值守的小吏,小心翼翼问询,府中是否有人记得当年意外落水的嫡长子,是否有人暗中寻找、盼他归来。
可得来的答案,更是彻骨冰凉。
侯府上下,早已无人提及谢若衡三字。继母柳氏稳坐主母之位,宠冠侯府;庶弟谢若珂风头正盛、名动京华,是侯府倾力栽培的嫡嗣希望;老侯爷绝口不提当年旧事,默认他早已身死魂消。所有人都默契地遗忘了他,所有人都盼着他彻底湮灭于江河之中,永远不要归来。
无人寻他,无人念他,无人惜他。
父不盼子归,舅不念亲甥,血脉亲情、宗族羁绊,在权势利益、人情冷暖面前,单薄得不堪一击。他九死一生、浴火归来,以为尚有故土可念、旧情可盼,到头来却发现,这偌大京城,万丈繁华,竟无他半寸容身之地,无一人待他归期。
满腔隐忍、满心执念、半生委屈,尽数化作一场空。
卫衡独自立在繁华京城的街头,看车马喧嚣、锦绣成堆,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又荒唐。所有人都在向前奔赴荣光,唯有他困在过往的血海委屈里,无人知晓、无人心疼、无人等候。
极致的孤寂与寒凉席卷全身,前路茫茫、归途断绝,世间之大,竟无他立锥之地。
茫然无措之际,纷乱心底,唯一清晰浮现的,便是那日寒河之上,纵身入水、救他性命的少年身影。是百里信,在他濒死沉沦、坠入深渊之时,给了他唯一的生机与暖意;是百里信,一路温和相待、分寸得体,是他落魄绝境里,唯一遇见的善意与坦荡。
心念一动,万般茫然尽数归于一处。他无处可去、无路可走,终究只能循着心底唯一的暖意,辗转来到青竹胡同薛宅,寻百里信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