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月色寒凉。
薛宅后院墙角,竹影婆娑、夜风萧瑟。卫衡翻落墙头之后,久久未曾动弹,单薄的身形立在暗影之中,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与茫然,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克制、沉静内敛。
连日奔走、遍尝寒心,两处至亲羁绊尽数斩断,所有期许彻底落空,让这位常年隐忍自持、心性坚韧的少年,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坚强,露出了心底最脆弱、最无助的模样。
他微微垂着头,肩背松弛塌陷,眼底的锋芒彻底熄灭,只剩一片荒芜寒凉。从前步步筹谋、处处隐忍,是因为心中尚有执念、尚有不甘、尚有未清算的恩怨。可如今回望来路,亲情断绝、故土无归,连被人记挂的资格都未曾留下,所有筹谋与隐忍,仿佛都成了一场荒唐笑话。
百里信静静立在不远处,默然望着他,眼底平静无波,无诧异、无质疑、无轻视,唯有通透的了然。
他不必细问,便已猜到卫衡这几日的遭遇。靖平侯府的凉薄、士族宗亲的势利、人心的冷暖虚妄,从来都是如此。卫衡归来寻亲、寻念、寻归处,最终只寻得一身寒凉、满心绝望,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人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直白的加害,而是彻底的遗忘与摒弃。比起追杀谋害,无人惦念、无人在意、彻底除名,才是最极致的残忍。
就在院内寂静无声、二人默然对峙之际,一道利落的身影骤然从前院疾步而来,动作迅捷、气息紧绷。
是百里信的书童易道。
易道自幼在青山书院特别版学习,习武防身、机敏警觉,昼夜值守、从不懈怠。深夜听闻院内异响,察觉墙头有人潜入,当即心生戒备,毫不犹豫随身抽出一柄短匕,寒光细碎、锋芒凛冽,脚步疾踏、快步上前,瞬间挡在百里信身前,身姿紧绷、目光凌厉,死死盯住暗影中的卫衡。
“何人深夜翻墙入宅,胆敢私闯薛府!”
易道声音低沉冷厉,带着十足警惕,匕首横握身前,随时准备出手制敌。在他眼中,深夜翻墙潜入者,非贼即盗,必然心怀不轨、意图作祟,绝无半分善意。
寒光乍现、锋芒逼人,瞬间打破院内的沉寂。
卫衡身形微僵,抬眸看来,眼底没有慌乱、没有躲闪,只剩一片麻木漠然。他此刻身心俱疲、满心荒芜,早已无力争辩、无力闪躲,任由旁人将自己当作窃贼歹人,再无半分辩驳之心。
眼看易道便要上前擒拿,百里信骤然抬手,轻轻出声制止,语气平稳笃定、不容置疑:“易道,住手。”
易道动作一顿,满脸疑惑地回头:“公子?此人深夜翻墙,形迹可疑,恐是歹人!”
“不是歹人。”百里信轻轻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卫衡身上,语气清淡温和,“是旧识,卫公子。”
短短四字,瞬间化解所有对峙锋芒。
易道一愣,连忙收了匕首,垂手退至一旁,眼底依旧带着几分警惕,却不再妄动。他素来绝对听从百里信的指令,知晓公子识人通透、心思缜密,绝不会错认他人,更不会随意纵容歹人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