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再度归于安静。

百里信缓步上前，走到卫衡身前。二人距离咫尺，月色清晰落在卫衡憔悴苍白的眉眼之上，将他眼底的茫然、疲惫、寒凉尽数展露无遗。

百里信没有追问缘由，没有探究他深夜潜入的目的，没有问询他几日来去何处、遭遇何事。他看透了所有始末，知晓他满心疮痍、满身寒凉，此刻任何追问，都是二次揭伤、徒增刺痛。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最难得的便是通透与体谅。他知卫衡有万般难言之隐，有血海沉冤、身世隐秘，不必多言、无需多问。

百里信只是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温润，不带半分迟疑、不带半分勉强：“无处可去，便留下吧。”

一句话，轻如晚风，却重逾千斤，瞬间击碎了卫衡心底积攒数日的寒凉与绝望。

他猛地抬眸，眼底沉寂的死水骤然泛起一丝波澜，茫然看向眼前的少年。满京城人人弃他、人人忘他、人人漠视他，唯独这个萍水相逢、救他一命的陌生人，在他最落魄无依、无路可走之时，不问缘由、不问过往、不问身份，坦然收留、予他归处。

极致的寒凉之后，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几乎难以自持，心底酸涩翻涌，万千情绪堵在喉头，终究只化作一句低沉沙哑的低语：“……多谢。”

没有多余言辞，无需刻意客套，历经世态炎凉，这般纯粹坦荡的收留与善意，已然胜过世间万千虚言。

百里信淡淡颔首，随即从容给出合理说辞，将这份破格收留变得理所应当、无可非议：“我入京备考，身边只易道一人随行，日常起居、院落值守，人手单薄。你身手利落、心性沉稳，暂且留在我身边，做个护卫，值守院落、随行护持，也算有个安身之处、立足之由。”

这番话极为周全，既给了卫衡体面，也堵住了往后旁人的口舌猜疑。

卫衡身份特殊、不宜外露，无名无分、无根无凭，贸然留宿难免引人猜忌。可若是以护卫身份寄居，合情合理、顺理成章，无人会心生疑虑，无人会深究底细。

他不必依附乞讨、不必寄人篱下、无需显露卑微，只需以护卫之身安稳蛰伏，有落脚之地、有安身之由，可静待时机、蓄力翻盘。

卫衡瞬间读懂了百里信的周全与体恤，心底暖意微漾，郑重颔首：“我明白。往后，我便随公子左右，恪尽职守，护公子周全。”

历经此番绝境寒心，他已然彻底认清，百里信是他如今唯一的机缘、唯一的归处、唯一可信任之人。

从此，他不再是孤身漂泊、无人惦念的谢若衡，亦不是无根无凭、前路茫然的卫衡。他是百里信身边的护卫，有了立身之名，有了蛰伏之地，有了静待风云、伺机再起的底气。

百里信眸光沉静，轻轻点头：“夜深露重，先随我回房歇息。来日方长，且先安身，再谈前路。”

夜风徐徐，月色温柔，洗去满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