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日午后,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神医“石不转”终于来到此处,身后跟着一位霸图军的年轻将士,年纪竟是与邱非和郭少相仿。
神医本名张新杰,如今亦有军务在身,这些时日也只能是抽时间来此为郭少施针医治,肖时钦与他交好,又正有事想联络嘉世,便自告帮忙搭手照看,倒未曾想会遇上深夜行刺的事。
张新杰看过那刺客,在他身上几处穴位以银针一激,便将此人从昏睡中逼醒,只是吊的这口气未能坚持太久,这人嘴又严实得很,几人轮番盘问到底没能收获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倒是那年轻将士端详了这人半晌后忽然开口,说看这刺客眼熟,似是与霸图军管理武库的丁顺眉眼间有些相似,他记得这个丁顺在家中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走江湖的兄长。
这话一出,几人都有些沉默。郭少眨巴眨巴眼说只是有些像也不一定就是嘛,可张新杰却好似把这小将士的话听了进去,仔细又瞧了瞧这黑衣刺客,眉心微蹙,也不知想了什么,过后竟直截了当下了结论:“看来刺杀一事是与霸图军有关了。”
他又指示小将士走时将这人带回霸图军,转头便冲着郭少一抬下巴,伸手搭上郭少腕间脉门,倒是半点没有要与这场刺杀的对象解释的意思。
邱非自是不可能就这样将这人放走,这刺客口口声声说的是针对嘉世,怎又与霸图军扯上了干系?可他同样担心着郭少的伤,一直忍到张新杰放开郭少的右手说出一句“暂无大碍”,这才赶紧追问起那刺客的事。
既然霸图军要查,他也无法阻拦,但邱非想,若他请求一同去到霸图军中见见那个丁顺,应也不算太过分,怎料却见张新杰眼睛往他身上一瞥,语气生硬地甩了一声“不可”。
邱非还未如何,张新杰的强硬态度倒是先令郭少看傻了眼。
他这一路见了那么多江湖上或大或小的人物,倒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不苟言笑的武林前辈,一点点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
张新杰只拒绝,却也不给解释,邱非怎可能被说服?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周围的气氛变得格外紧张,还是肖时钦先看不下去打起圆场:“新杰的意思是霸图军现在不大方便……”
军营重地,确也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这般一讲谁也说不了什么。
可张新杰却不接他这话,反倒是冷着一双眼看向肖时钦道:“你没同他们讲?”
肖时钦微微一愣,还未开口应答,张新杰已扭过头去重新看向邱非:“当年嘉世没能及时送来物资,霸图军遭袭险些全军覆没,我当你们嘉世的人应是有自觉,不该再主动踏入霸图军半步。”
这话砸得邱非一时目眩,着实没有一丁点的准备。霸图军、和嘉世商行……?他为何从未听说过这笔交易?
邱非咬着牙,不由喃喃:“什么时候……”
他抬眼看向一旁站在的肖时钦,却见对方无奈地叹了一声:“叶秋最后那一趟任务,就是要去霸图。”
霸图军秘密采买兵器,若放出风声可是杀头的祸事,自然不会大肆传播。当年霸图军从嘉世采买了一部分兵器,又向雷霆宗求购了一批守城器械,为掩盖耳目,便由嘉世商行打着去河朔一带送货的名义一同北上运输,怎料途中竟发生那起震惊全武林的“斗神殒落”之事。外界只道嘉世商行自那之后一蹶不振,可无人知晓与此同时霸图军这边的大败也与此有关。
惨烈的伤亡之下军中又爆发了疫病,那一役后霸图军险些全军覆没,有幸活下来的人自不会给嘉世商行什么好脸色。尽管嘉世商行对外说的是自家商队遭伏击,把自己也放在了受害的一方,可谁知道实情究竟如何?霸图军还无法名正言顺地追究,只能忍下这口气,任凭是谁都会心生不满。
肖时钦当年甘愿来嘉世辅佐孙翔有一部分缘由也是要查明此事,毕竟雷霆宗的器械也在那批货物中跟着一起去向不明,谁知道那伏击叶秋的几家门派到底是冲着哪一方来的?可一直到嘉世分崩离析,他都没能有所收获。
这件事他本没想着要同邱非讲,本就是军中秘辛,没必要再牵扯不相干的人,却是没想过眼下会由霸图军的人亲口讲明,倒是不用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可他本以为张新杰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屋内的几人各怀心思,不由一片沉寂。
郭少听得迷糊,自知不好插嘴,可周遭的气氛未免也太过压抑,他悄悄往邱非那边看了看,见邱非眼神飘忽着落在虚空中的一点上,思绪显然已经飘得很远很远,看得他不免心头一紧,却没有办法说什么。
在场几人中,只有他与当年的这件事毫无关联,他似是被很明确地拦了一条线,线里面的几人共享着同一个待解的谜团,而他却只能在外面看着。
这很坏。
郭少少有地冒出一阵烦闷。
这太坏了。
他很想直接挤到邱非身边说上一句没事、当年的事一定会有个结果——可又哪来的资格由他来说这个?
郭少坐在一旁,不自觉地抠起手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不喜欢这个氛围,却又不好去打破。
未料竟是邱非忽然坐直了身体,朝前倾了一倾,格外认真地向张新杰开口道:“既是如此,嘉世也不便插手此事,劳烦霸图军查清那刺客的身份,若有了结论还望知会。”
“这是自然。”
见张新杰应下,邱非又道,只是这次开口前目光却是往郭少这边递了过来。
“听说张前辈有办法根治郭少内力空虚的怪症,他并非嘉世中人,应是不算破坏您的规矩?”
忽然被点到名字,郭少不免一愣,半张着嘴,半晌才反应过来。
——原来邱非纠结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