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缉熙听罢,适才警惕的寒意散去不少,似有些惊讶,目光渐渐自高处收回,又问道:
“先时叫你去找能解鹤魂散的药,找得如何了?”
孙立德道:“原是找着味药,也叫人试过,用药当日耳聪目明,眼睛同普通人无甚差别,只是次日往后去,却又不能视物了……”
“再去找。”
孙立德点头道:“是。”
烟火逐渐告一段落,四周重又恢复阒寂。这时,院落外传来初夜的报钟声,绵远而悠长。
“寺庙建得如何了?”魏缉熙阖上双目。
似是不敢惊扰虔诚,孙立德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今日完工的,刚好四百八十座了。”
魏缉熙闻言,眉眼几不可见地轻颤。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少时,他重又睁开眼睛,轻叹道:“回屋吧。”
*
自醉琼枝出来,嵇槐序便似失了魂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适才喝了太多酒,视线总是模模糊糊,走着走着,也不知绊到什么,整个人失了重心,猛地摔倒在地。
此处不是闹市,路上行人稀少。有一二路过的,见他醉醺醺的模样,亦躲得远远的。
嵇槐序摇了摇头,手撑着地面,缓缓自地上爬起来。再要往前走,余光蓦地瞥见高处的匾额“养晦”,方才发觉,自己竟走到了幼时念书的私塾。
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忽然想起,在这座小小的书院内,自己曾问过授业儒学的先生,究竟什么才是仁。
先生跟他讲:仁即爱人。以修身为始,忠恕为方,德政为径,天下苍生为终。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懂了。只要依照书中圣贤所言,立德立行,天下终有大同之日。
十岁那年,久旱不雨,许多地方闹饥荒,濯州城内饿殍遍野。
他同嵇平说,想去城中散粮,救济灾民。嵇平给了他一些银子,加上他自己平日抄书亦赚得些钱,便拿这些银钱买了几袋白米。可刚走出家门没多久,就被一群灾民围上来又抓又抢,他自己亦被人推倒在地,拉住手脚饿狼般地浑身搜刮。
好在当时杨石甫带人救下了他,才不致负伤。
彼时,杨石甫刚升任兵部尚书不久,尚十分年轻,眼底有着平静的悲悯。
“你知道,快要饿死的灾民甚至会易子而食么?”
他抬袖擦了擦脸上的污渍,回答道:“那是因为没有粮食,有了粮,百姓就不会……”
“——那粮食又从哪来呢?”没等他答完,杨石甫又追问。
他想了想先生曾教过的,认真道:“分田耕种,依照田地、人口征收赋税。”
杨石甫闻言,脸上露出微笑。
“如果是像今年这样的灾年,粮食不够时,该分给谁,怎么分?”
身侧,米袋被撕破,白米洒落一地,适才抢夺的流民跪挤着,用手搓起地上的米粒便往嘴里填。
他低下头,沉默了。
杨石甫轻拍拍他肩头,笑道:“别灰心,等你以后登科及第,再来告诉我答案。”
只是苦读数年,他没有登科,杨石甫也已不在人世。
嵇槐序沿着巷道往前走,灯火渐稀,看不清前路。他自顾笑了笑,声音里浸入夜的苦涩,喃喃道:
“叛国么……”
*
南城兵马司值事房内,赵客烦躁地将纸团成一团,随意丢到纸堆里,旋即又提笔,在身前干净的纸上写下那再熟悉不过的八个字:
无宝车盖,趋炎附势。
写完后,他将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烛光左看右看。
自那日从陆芮口中得到布条,他满脑子都是这八个字。可十几天过去,他苦思冥想背后的含义,仍是没什么头绪。
这时,纸面上映出一点游移的黑影,凌乱穿梭于字里行间。
“去去去。”
赵客不耐烦地挥手,驱赶着飞蛾。只是赶着赶着,脑际一瞬电光火石,灵感突现,他忙抓起笔,急匆匆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无宝车盖,即不经装饰的车盖,正像飞蛾张开翅膀的时候。而趋炎附势,又同飞蛾趋火的习性相合。
难道谜底就是飞蛾扑火?
可飞蛾指谁?火又指什么?飞蛾为何要扑火?
思绪又断了。
赵客呆呆望着那只飞蛾,不禁有些泄气,无意识地在纸上重复书写。
不一会儿,这张纸也被填满。他搁下笔,低头将纸攒成新的纸团,抬手要扔时,蓦地想起什么,动作停滞住,神色凝肃,又缓缓将纸团收回,重新展开。
他的心急遽地跳动,两只手小心地抚平纸面的褶皱,视线始终紧盯着某一处。
拾起笔,赵客将笔尖慢慢移动到那个字上,颤抖着加了两笔,而后将它同附近某个字圈在一起。
军火。
无宝的盖子,即冖,盖在车上即为军。
趋炎附势看似难解,可若取炎字火旁,同军字组成军火,得军火者可得势,便说得通了。先时有关寺庙修筑的种种疑云也于此刻尽数豁然,工部没有理由大费周折凿坑弃填,可若是为了找寻什么东西,那就好理解了。
两相印证,让他更加确信这八个字的真正所指。压在心头已久的阴翳骤然消散,赵客感到极度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