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驾回宫,已将近酉时。
因嵇葵宁身上还带着伤,朱洛筠安排她暂住在栖凰宫偏殿内,一来便于太医诊治,二来近亓若宿处,方便瞧科她的头疾。
嵇葵宁到时,早有宫女在门外相迎。依照规矩,原要先拜会皇后,但她此刻衣衫狼狈,贸然上前反是冒犯,便只就往偏殿处理伤口,沐浴更衣。
伤口上过药,不能沾水,服侍的宫女便用温水打湿巾帕,细细帮她擦拭。
“姑娘的皮肤很细嫩,像御花园新茬的柳叶。”小宫女在她身后道。
嵇葵宁听了,面上有些羞赧,扭身想要自己来,却被那宫女笑盈盈阻住。
“姑娘坐着便好,这是陛下亲口吩咐过的,亦是奴婢分内之事。”
素闻宫里规矩多,稍有不慎便行差踏错,此刻听宫女如此说,她也不好多言,直至沐浴完换上新衣裙,浑身的拘谨方才稍缓了些。
简单用过晚膳,嵇葵宁请人备下脉枕、纸笔等物,由人引到栖凰宫,给亓若诊看病症。
先前在偏殿,屋室明敞,装点华丽,她原以为正殿只会过之无不及,可真正见着,却是另副素雅景象,空气中飘溢着茉莉的清香。
少女支着胳膊,浅碧色的薄纱垂落,露出一节纤细藕臂。她身子斜欹在榻几上,乌发随意披在肩头,好似一只慵懒的狸猫。
嵇葵宁低头,缓步行至榻前,敛衣跪叩:“民女嵇葵宁拜见皇后娘娘。”
亓若见她来,慢慢坐起身,轻柔道:“你起来吧。”
嵇葵宁答谢过,自地上站起,低垂眸子,恭恭敬敬道:“民女奉陛下之命,来为娘娘请脉,诊看头疾。”
亓若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多说什么,答了句“好”,伸手予她探看脉象。
嵇葵宁轻按片刻,只觉脉象细弱,又请看舌质,兼问月事情状,素日病症发作细具等,心下已有定论。
“娘娘的头疾,表为阵痛,根在血虚。仅对表症下药,指标而不治本。”说着,她松开亓若的手腕,自退后去提笔作方,审慎道:
“民女开下两剂药,一剂为头疾发作时用,一剂作平日益气养血用。虽不能保证永不发作,但假以时日,应会消减许多……”
“——还以为是多高明的神医,兴许还不如宫里的。”嵇葵宁尚未说完,便被旁侧的人打断,语气有些尖刻。
“紫菀。”
亓若侧首唤了声,紫菀便撇撇嘴,不再说话。一时气氛稍显尴尬,嵇葵宁写罢药方,便要告退,亓若点点头,允她出门去了。
“娘娘就这么让她走了。”紫菀瞥了眼嵇葵宁的背影,嘟囔道。
亓若笑道:“怎么,你还有病要瞧么?”
紫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急切道:“陛下祭社稷,却无缘无故带回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吉凶祥瑞不说,万一陛下看上她,封了妃嫔贵人,当如何办?”
亓若闻言,脸色变得有些严肃:“嗯,你说的有道理。本宫今夜便去请示陛下,争取给那医女求个才人。”
前半句话落,紫菀心甚宽慰,觉得她家娘娘终于是长大了。可听完整句话,险些气晕过去。
“娘娘!”
“哎,本宫的头忽然有些疼。”
紫菀气鼓鼓,无处消泄,只道:“奴婢在此多余,去瞧瞧药抓好了没。”说着,便要扭身往外去,刚走半步,又叫亓若捉住手。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亓若见她这副臭石头般的模样,忍不住笑,片刻,又温柔道:
“他心上牵挂我的病,才唤那女子入宫。这些年来,我鲜少见到他笑了,若那样能令他快乐一点,也是件好事。”
紫菀还想说些什么,又被亓若轻摇了摇手。
“紫菀,今晚的月亮好圆。”她抬起头,眼睛被倒映出星星般的月华。
“大钺的月亮,也和这里的一样圆。”
紫菀抬眸,也望见檐外的月亮,它悬在屋顶上,远远地发着光。瞧了会儿,她扭头去看亓若,语气较之适才柔缓许多:
“娘娘想家了么?”
亓若道:“你还记得那支曲子么?”
紫菀立时答道:“当然记得。”说着,她慢慢蹲下来,身子靠在榻沿,小声用大钺方言唱:
“忆昔西施人未求,浣纱曾向此溪头。一朝得侍君王侧,不见玉颜空水流……”[1]
嵇葵宁自正殿出来,将药方交予宫人,往太医院取药,便要回偏殿去。只是前脚刚踏过门槛,又觉有必要禀告皇帝知晓,也好早些动身回去,便问今日服侍她沐浴的宫女:
“往常这般时辰,陛下可有歇下么?”
宫女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似是想到什么,她朝嵇葵宁笑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讨好:
“姑娘何不亲自到臻懿殿瞧瞧,兴许陛下尚在处理公务。”
嵇葵宁思量片刻,点了点头,便由宫人引着,往臻懿殿的方向去。及至门口,见着周干,朝他浅行了礼。
“姑娘怎么这时候来,可是皇后娘娘的病有什么要紧么?”周干立在门口问。
仪驾回宫前,他就嘱人调查过嵇葵宁的身份,得知她确为嵇平之女,素日在城东济生堂看诊,因不收银钱,医术了得,在民间颇有些名望,方才消除先前的疑虑。
嵇葵宁摇头道:“皇后娘娘的病无甚大碍,民女已为娘娘开具药方。此来,是想同陛下辞行,若无他事,民女也该回去了……”
“——周干,谁在外面?”蓦地,屋中传来朱洛筠的声音。
周干忙扭身往内,踱至里间书房,恭声回禀:“是嵇姑娘来了。”
朱洛筠倒了口酒咽下,眼圈有些发红:“叫她进来吧。”
“是。”周干应道,转身时往里望了眼,又低下头,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往门外去了。
嵇葵宁甫然进殿,便嗅到一股浓烈的沉香气味。室内点燃许多灯盏,可不知为何,当她踏进这方天地时,总觉有种莫名的压抑。
行过跪拜礼,她站起身,低头轻声道:“陛下屋中的沉香过浓,恐于安眠有碍。”
朱洛筠提起酒壶的手又放下,一时起了兴致,抬头望着她道:
“太医同朕说,沉香有安神助眠之功效,你所谓有碍,是何道理?”
嵇葵宁依言答道:“回陛下,太医同民女所言皆有道理。作香时,沉香可提神醒脑,令人警醒精神。作药时,能够行气止痛,安神助眠。具体功效如何,与用香者体感相合。”
朱洛筠闻罢,自顾笑了笑,语气添了几分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