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朕想要睡时,总是被唤醒。有时执意清醒,却又被迫入睡。反反复复,没有尽头。”说着,他又倒了杯酒,仰头灌下去。
沉香恍如游丝般,在殿内织就繁密的网,于此刻攫住嵇葵宁的心,令它猛地皱缩。她抬眸望向朱洛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时怔然,鬼使神差,反想到了那个人。思绪神游时,忽闻朱洛筠问起:
“皇后的病如何了,可有大碍?”
嵇葵宁回过神来,将亓若病况重又转禀。朱洛筠点点头,又要倒酒,酒壶倾斜,再倾斜,却一滴也倒不出,索性抛了酒壶在案上。
壶盖脱落,骨碌碌地旋转,然后掉落在地,生出清脆的碎响。
周干听见里间动静,忙赶进来,见朱洛筠面色泛红,倚躺在八仙椅上,轻声唤来两个小太监:
“陛下吃醉了,赶快服侍歇息,动作当心些。”
“朕醉了么。”
朱洛筠随口问道,少时,又看向嵇葵宁,抬手与周干指道:“她不是大夫么,叫她给朕号脉,便知朕没有醉……”
嵇葵宁闻言,一时不知所措。因诊脉仅可探看体内寒热虚实,没有看人醉否的。她扭头去瞧周干,见他使了个眼色,叫她上前去,眼下又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行至朱洛筠跟前,她嗅到一阵酒气。后跪下,抬手去按他的脉搏。
脉象弦细,不柔和,脉形较常人更细弱,乃是素日思虑过多,气郁化火所致。[2]
“如何?”朱洛筠低头望着她。
嵇葵宁松开手,思量片刻,低眸道:“身醉,而心不醉。”
朱洛筠蓦地笑了,似是问她,又似不是:“心不醉,何解?”
嵇葵宁的声音更低了些:“民女不知。”
朱洛筠没再说什么,扶着把手,慢慢自椅上站起身,缓步踱至案侧窗畔。夜色如银,时有软风拂入,消解室内香浓。
“你是头一个敢说朕有心病,又称无解的。”他背身道。
嵇葵宁伏拜叩首:“民女在乡野惯了,不熟识宫中规矩,还望陛下恕罪。”
朱洛筠负手长立,侧首去瞧她,却因她仍在书案后跪着,见不着半个人影,不禁笑道:
“不是要朕恕罪么,怎的人都不见了?”
嵇葵宁这才提裙起身,自书案后走出来。月光澹澹,照亮她脸颊上未褪的伤痕。
朱洛筠回转身,目光落在她眉眼,温声道:
“你可愿像你爹那样,留在太医院,照护朕和嫔妃们的身子么?”
嵇葵宁闻罢,没有丝毫犹豫,重敛了衣裙,屈膝朝朱洛筠跪下,伏首道:
“陛下赏识,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女志不在官禄,又生于乡野,恐难合宫廷规矩,今夜前来,原本便要辞行,还望陛下恕罪……”
朱洛筠似是负气,语气淡淡:“如此说来,朕的性命倒不及平头百姓更重。”
嵇葵宁听了,恨不能将头伏到地下,忙解释道:
“陛下万金之躯,统江山社稷,性命自然重要,太医院众多医术精湛者,民女不过萤火之光。可在民间,萤火有些时候,却是雪中之炭。”
朱洛筠侧首望向窗外。
此刻,在这皇宫大内,又何尝不是霜华满地,大雪覆城。
他平静地望着银白色的瓦檐,轻声道:
“你明日,便离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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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朱洛筠醒来,觉得头有些沉,身子亦不大爽利,便叮嘱不必备膳。
周干应下,手上却端了只瓷碗,笑眯眯走上前。
“这是什么?”朱洛筠低头去瞧。
周干道:“蜂蜜陈皮茶,嵇姑娘嘱咐老奴备下的,说是有滋阴润燥、理气和胃之功效。”
朱洛筠伸手接过,不觉莞尔:“她已离宫了吧。”
周干道:“嵇姑娘还在栖凰宫候着。她昨夜回去时同老奴说,午后御花园,兴许有法子解‘心不醉’。”
朱洛筠就着碗沿饮罢,抬眸瞧着周干,起兴道:“是么,那朕午后倒要去御花园瞧瞧这开解之法了。”
是日天气不算晴朗,灰云层叠,时有凉风,似是落雨的征兆。
约莫未时,嵇葵宁来到臻懿殿,同朱洛筠一道往御花园去。路上,只见她东张西望,似是在找寻什么,朱洛筠问起,她只道待会揭晓,也不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行至一处,嵇葵宁忽道:“到了。”而后伸手指向前方:
“陛下看那里,什么在动。”
朱洛筠闻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可除了几排垂柳外,并无甚新鲜之物。此刻微风穿拂,引得柳枝婀娜摇曳。
思及此行目的,他感到有些索然,对嵇葵宁道:“你当不是要告诉朕,不是风动,不是柳动,而是心动……”
嵇葵宁摇了摇头,转身走到一株柳树下,随手掐了片嫩叶,踅身踱回,将柳叶放在唇上,鼓气去吹。
“——噗,噗噗,噗噗噗……”声音同如放屁。
“放肆!”旁侧的周干见状,上前怒斥道:
“当着陛下的面做此等庸俗之事,此乃大不敬,还不速速退下!”
朱洛筠却被她这无厘头之举逗笑,抬手拦住周干,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让她吹。”
“陛下……”
嵇葵宁取下柳叶,略微调整口型,重新吹时,叶片被口风鼓动,发出清脆的哨声。旋即,她对朱洛筠道:
“心不醉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