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西又沉默下来,像是汹涌的情绪退去后露出的空白礁石。
她难得这样消停。
既不闻伶牙俐齿的辩解,也不见顾盼神飞的豁达。
乔澜起等了又等,不见她有反应,手指探向陈西又脉象。
陈西又出了声:“抱歉,师兄。”
乔澜起能感到早春河面冻人的凉气在肺腑化开,他声音也是凉的:“抱歉什么?”
陈西又诚心实意地望着船顶她挂上的灯,体内晕出柔暖的气息,沾湿泛苦的唇舌:“我也许是,大抵是,病得有些厉害。”
乔澜起道:“你确实是,从来也未好透,是我看管不力。”
陈西又:“看管不力?不是师兄的问题。”
乔澜起问:“那难不成是你的问题?”
“应有我的问题吧。”陈西又枕在乔澜起怀里,其实想坐起来,但使不上半分力气。
于是也抬不起手擦自己眼角落下的眼泪。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又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乔澜起伸手截停了那滴泪,他困惑地看住陈西又眼睛:“你这样,是怎么受得住幻泡试炼让宗门放你出来的?”
“师兄带的。”乔澜起的指腹仍留有那滴眼泪的潮湿,陈西又却已经微笑着开起玩笑。
“真是胡说,我几时和你下过幻泡,就你那几个友人或许还和你下过。”乔澜起对上她的笑容,没留意也笑了一笑。
反应过来时,他很轻地,将那缕笑弧放平了。
“好罢,师兄实在明察,”陈西又打身体里捞出些振奋的残片,“我不是有意的。”
乔澜起端详师妹的笑影,一瞬间觉得自己也生了魔障:“有办法治吗?”
陈西又装不知道,曲解了乔澜起的话,将无辜扮到底:“不是有好好吃药?”
乔澜起不许她躲:“是这宗路见不平非要吼的毛病。”
见躲不过,陈西又也只得讨饶一样闭了眼:“在改了在改了,实在管不过来的,我也就不救了。”
“实在管不过来,如何才是实在管不过来,已经拿自己的命去换了,也换不过来,才说管不过来?”乔澜起被船颠得心事纷乱,难能裹足于不能一剑斩了的乱麻里,用着平缓的追究语气,“这样的话,不还是个滥好人?”
他扶过陈西又的脸,他其实应给她喂些建元的药,好歹让她有力气坐起来。
但他有意无意地拖了。
“师妹,那不叫好心,那叫痴愚。”
陈西又默然。
她望着乔澜起仿佛压抑什么的眼睛。
两人的视线在中碰头,交相融化,滴落到她身上,烫化一层强装。
“师兄怎么学着石师兄一样讲话?”她偏开了视线。
“要不是我认识石文言够久,”乔澜起幽幽地叹一口气,“我真要以为石文言是带你带太久,才唠唠叨叨,成日说些无人爱听的道理。”
陈西又缓过一口气,她的身体经此一役,实打实又造起反,呼吸都与她生分,疲极的身体对活着本身都要说失陪:“我其实还是——”
她迎上乔澜起如带笑意的眼睛:“愿意听的”
“你爱听?太奇怪了,怎么会有人爱听这个。”乔澜起的手不愿留在陈西又的腕上,上移,上移,停留在她的指缝。
陈西又闻声笑,她实在不该再笑了,自请上身的眼球吃伤了她,她一笑,每一处都牵着疼:“许是因为,我们其实不很能说上话。”
乔澜起闻言也展出一个短促的笑:“说不上话,那不是更适合给个白眼?”
陈西又的笑声轻缓易碎,却没说出什么,最后也就一句叹息样的感叹:“师兄啊。”
乔澜起给师妹问出个病入膏肓的菩萨心肠,颇愁:“我其实不知道你怎么就非要救他。”
陈西又不大愁,声音轻巧圆润地绕过舌端,力促这问句不讨师兄的打:“那,我救回来了吗?”
乔澜起给问得一噎,气过头,他倒笑了:“没。”
陈西又不吱声了。
乔澜起没有办法,他想自己到底修为不够,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导人:“还是不要为他难过的好,他存心设计,济世舟至今也无人来看,他把后事早早安排了,伸着袋子等我们钻呢。”
乔澜起在脑内将行程上几个人多的落脚点划了,又喂了陈西又一枚回元。
“也莫哭了,秋三寒这德行,”乔澜起啧一声,“委实不配啊。”
为给尸体留份清净,他带着陈西又出了船舱。
背对船舱坐下,着手清理师妹衣服上沾的血。
陈西又此时便万分乖觉起来,一声不吭地配合。
乔澜起满脑袋穷举想辙,觉得师妹这心善到仿佛的滥情的模样必是有办法改善的,只需徐徐图之。
他从宗内的列位师长同门开始数,数到自己历练在外认识的三五好友,找不出个好人选,一时没提防住,已是叹了口气。
陈西又果被他的叹息钩住:“师兄?”
她在亲近之人的失望里团团转,给出自己脆弱的保证:“我知错了,我会改的。”
乔澜起给陈西又裹紧披风帽子:“不忙那个,你先说说,你救他的时候,知道自己会死吗?”
陈西又:“……我知道的。”
乔澜起笑了一声,陈西又扭头要看他神色,被乔澜起摸着脑袋压了回去。
“我猜你也是知道的,”他声音散淡,像没有力气,“我好问问为什么么?”
“他救了我。”她答道。
“我也救过你,又又,”乔澜起平静地指出什么,不似责备,更像是疑惑,“我要你在船上等我,也不见你如何想起我,这不很公平”
“……”
乔澜起喜欢上陈西又的哑口无言,他道:“他设计你,你好心救他,他见势不对、或者是要到了自己要的东西,改了主意捞你回来,我们一般不管这叫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