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澜起望着水面上零碎闪亮的星与月:“再者,你救他的时候怎知道他会救你,这不通,再想想呢。”
他等了许久。
才等到陈西又虚弱的回应——
“我见不得。”
师妹在他怀里,像只穷途末路捂住脑袋的动物,她不说自己的道,不说自己是在行善。
她只说她见不得。
“禁地出来后,许是在里面杀了太多人,”陈西又望着自己的手,修士的手总要稳的,眼下却是在颤,“我在里面见死不救太多回了,所以好像……一点也见不得有人死在眼前了。”
乔澜起一时说不上话。
“我知道这有问题,我在改了,”陈西又将眼神放逐到迷蒙的水面,“师兄再稍等一等,我会改好的。”
“我相信。”乔澜起应得漫不经心,转而正经问起陈西又同那秋三寒的交手。
陈西又一一说了。
乔澜起听得仔细,末尾总结:“哦,他本意是要拼死一搏将你硬掳回禁地的。”
陈西又觉得有了几分力气,撑着船板靠自己坐定,头晕眼花:“嗯。”
乔澜起一手支着陈西又后背,眉头蹙起,声音冷:“就算知道,你也是救了?”
船在随波轻晃,陈西又掌心压着船板,觉得世界在虚脱里软化膨胀,推挤着自己:“嗯。”
乔澜起撤回支着陈西又的手,声音听上去像铁板一块,水泼不进:“实在是给他脸了。”
陈西又缓了缓,回过一点头,眼神不是投过来的,是一点点小心地探过来,轻轻落到乔澜起脸上,轻而谨慎:“师兄?”
乔澜起看着陈西又眼睛,风吹得她面庞一圈绒毛齐往东走,她在那圈绒毛里紧张地眨眼。
细想起来,她除了不惜命,又当真做错了什么呢?
只她还是要惜命的。
乔澜起生性散漫,他其实不爱做也做不来这类说教。
他将打好的腹稿提起来,发觉它们泡了水又被否过,凌乱地皱成一团,他便把这腹稿又凌乱地放回去。
他平静道:“又又,我不见得比你好许多。”
“嗯?”
“禁地是你救我出来的,救出我后,你伤势过重昏迷不醒,”讲述间,似有冷水从肺部涨起,“我同石文言林晃晃设法替你稳住伤势,但你暗伤遍布,离不了人,我其实,很是愧疚。”
陈西又面露讶色,正要开口。
乔澜起止住她:“和禁地的错、你愿意的并不相干,我觉愧疚是因你受伤。”
许愿的河灯在日上河一圈圈打着旋,人们或大或小的愿望便跟着在水面旋转着明灭。
乔澜起无可奈何,他实不知如何根除陈西又心病,只得估摸着将她的命和旁的责任拴在一处,只求她多少将自己看得重些。
“师兄其实不用,换成我遇险,师兄亦会如此——”陈西又虚脱得扎实,恳切的陈词也是毫无力度。
乔澜起细想一遭,仿着陈西又的神态笑了:“那你也可当我是病了。”
“如你一般。”风给师妹吹得扑簌簌的,看上去简直有十分委屈,乔澜起伸手围拢她的兜帽。
“见不得有人死是你落下的病根,我落下的病根却是见不得你受伤。”
他这般说完,不待陈西又反应,自船舱内、秋三寒早亡的尸首旁取了船夫随船送的河灯,捧了问师妹:“有什么心愿否?写个条放了?”
陈西又伸手接过灯,一时没想起,反问回去:“师兄有么?”
乔澜起看满河的灯,一想明日船夫捞灯也是一笔入项,笑得颇不在意:“写病愈吧,说不准有用。”
陈西又应一声,借着船壁摸出支小狼毫,手腕失力,笔尖凝在半空,乔澜起在这时托住她的手,她得以运笔。
师兄的声音自身后来。
“你其实起时便猜到,秋三寒另有所图?”
乔澜起的呼吸隐于夜色,气息敛得干净,如若不是托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她会以为师兄已然离开。
“愈”字的最后一划被挟持住了。
师兄捏着她的手腕,决计不让她写完,一定要一个答案。
陈西又此时才有大事不妙的实感。
细碎的恐慌与忧虑浮出来,她想回头,又仿佛是……近乡情怯?
踌躇难进间,诚实倒不是一个多困难的选项。
“嗯,我猜到了。”她承认了。
乔澜起叹了很长的一口气:“这个我好问为什么吗?不是你怎么猜到的,是你怎么不知会我?”
“因为……无凭无据吧。”
乔澜起泄了力,笑得有咬牙切齿的意味,但更多是无力:“师妹啊师妹,拿你如何是好?你这不就是——”
纸条写好了。
陈西又俯身放灯,乔澜起下意识捞住她。
陈西又似是给水里的灯诱住了,好一会儿才坐回来,也接上乔澜起未竟的话:“这不就是,人善被人欺?”
乔澜起吐出口一平的气,他眼下是只剩笑了:“你倒是惯来很聪明,怎么不改啊。”
陈西又把脑袋磕上船沿,望着河灯在水中滴溜溜打转:“太难了。”
远处的戏台已唱罢离场。
只沉默在妆点夜色。
乔澜起不想话题断在这不甚愉快的地方,信口问道:“你方才,放灯的时候,在河里看什么?”
“一个心愿,”陈西又道,“想来是小孩写的,纸条上说‘糖葫芦不买偏买灯,坏阿父’。”
“我倒有糖葫芦,你吃么?”
“啊?”陈西又半转过身子,眼神清亮亮的,映着惊讶。
她候了候,没候到乔澜起余下的话,便笑道:“那、师兄是不坏的?师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