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坐定在算命的修士身前。
算命修士原本支着手打哈欠,有客落座却热络,一双眼睛晶亮:“道友要算什么?都是小算,摇个签五块,加解签二百,加到五百,我什么都给你算算。”
陈西又捧起签筒,不忙摇,笑问:“有几支下下签?”
修士笑得见牙不见眼:“只管摇就是,我学得不很深,小凶却都有得转。”
陈西又遂摇签。
日头炽亮,将她发丝描画得耀眼,修士原是看签筒,一不留神就只顾盯着来客的脸看个不停,狼狈撕开眼睛。
晃眼阳光犹驻眼底,一支竹签落上桌。
修士摸过签定眼瞧,下下签。
她眼珠骨碌一转,想起师傅的教导,将签往桌下一塞:“开门第一签要弃的,这个不算,道友只管重来。”
陈西又一手托着下巴,手指在一溜竹签上轻轻转,像在逗玩小猫尾巴:“里面可还有下下签?”
修士听陈西又这话,回过味来,觉眼前这客人许是从来运道也不好,已是习惯成自然,但不信邪,观过陈西又面相,只道:“有的,但道友尽管摇。”
陈西又拿起签筒,又是掉出一支签。
下下签。
修士不信,眼睛向下看签,又向上看陈西又,嘀咕:“不对啊,面上也不显面相,真是那样摇个签也出不了好果的霉运人,应会显在脸上才对。”
话说一半,察觉话说错,算命修士找补回一句:“这不算哈,这几天邱老庄星位不正,风邪两相冲,因这缘故,才有这错漏,等着。”
算命修士将签筒摸到桌下,将签筒中的中签下签一气抽出,俱换成上签,心内默诵:师傅,从前实在是徒儿不懂事,竟说你这手段是旁门左道,今日遇上事才知,师傅不愧是师傅。
这回是胸有成竹了。
修士将签筒放回陈西又手中,眼神热切:“再试试?”
陈西又自她做小动作起便忍笑,接了签筒,笑出个太好看的梨涡:“我试试。”
修士看得人都定了,觉脸热,只想往脸上扇风。
陈西又未摇出签,肩头搭上一只手。
师兄的声音紧跟着:“来摇签?我也来?”
陈西又松了防备:“等我摇过再师兄。”
乔澜起不在意先后:“行。”
算命修士乐得多笔生意:“我一看这二位道友就有缘,今早问了一卦,说我今日得遇良缘,原是应在这。”
说话间,陈西又.又摇出一支签。
算命修士提来一看,面上笑都僵了。
是支上上签不假,却是支裂了的。
纵是她修为不济,好歹也是修士,不应出这纰漏。
对面的客人倒不在意,抬手讨过她亲自摇出的开裂上上签,仿佛早有预料,笑得一派明媚:“到师兄了,师兄请。”
乔澜起看一眼师妹捏着的签,随手摇签,道:“我不信这些,管它好坏,能杀人不成。”
若是平时,听到这坏生意的话,算命修士是要反驳的。
可今日境状邪门,她忖度一番,决定不多话。
乔澜起摇出个中签,笑:“也不用解了。”
师兄妹结了账走远,算命修士看着签,一拍脑门:“不是,该给那道友细说说怎么化煞的,怎么就给忘了。”
*
乔澜起引陈西又入落脚点:“暂且住这,那两人倒没说谎,这房确是下下房,只不漏风,潦草得很。”
陈西又走进房间,迎面一扇纸糊的窗,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并两张一高一低的凳子。
为使三条腿的桌子立住,不知哪位房客灵机一动,将土墙刨出个恰到好处的凹槽,将桌面抬了上去,如此,三条腿的桌子也立得稳当。
乔澜起:“那两人交代得没错,邱老庄住宿的规矩确实是麻烦,一进这屋玉牌就响了,之乎者也一顿,意思是这屋子七天内归我们,七天后旁人可来挑战我们夺屋子,我们也可以循玉牌夺其他人的住处。”
陈西又:“怎么把人当蛐蛐斗?”
乔澜起要笑这说法,恍觉不对,捉了师妹的手探脉象,叹气:“你病又起了。”
“说来,”陈西又烧得视物不清,被师兄搬上桌,“师兄师姐们是怎么将我治回来的?我从望鹤寨禁地出来,其实——伤得不清?”
“何止不轻,根底都亏了,莫谦虚,你伤得颇重。”乔澜起低眉敛目,一瓶一罐往陈西又身旁码药,连针灸的套针也摸出来看了看。
“所以,”陈西又探过身来,万事不愁的模样,像只好奇的鸟,追着问,“所以,是如何治好的?”
乔澜起一时失神,三人一筹莫展捞人的图景在脑中一晃而过,他强自定神,“……观音丝,用了观音丝,观音丝种满要裂的肝胆脾脏,堪堪捡回你一条命。”
“听着像石师兄的主意。”陈西又笑,笑声哑了。
“也别什么都笑罢,”乔澜起烦得很,手又不能停,给烦透了,拿头轻撞陈西又额头,“你也醒醒,活长久些难道不好?”
“好啊,”陈西又就这乔澜起的手喝药,药液自舌根绕过,苦得拼尽全力,依旧苦不过人间,“自然是好事。”
“倒是别说‘你也想啊可没办法’这丧气话。”乔澜起道。
陈西又睫毛一动,又笑,高热将她催出一层燃烧般的红:“这样在桌上治病,好像在拿料酒腌制,备菜。”
乔澜起手一顿,没奈何望着师妹。
而后,他无意间流出个苦笑:“又又,你烧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