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说书声的忽然发难,陈西又感到某种重逾千斤的压力。
她给压得动作一沉,脊背被猝然一压,来不及佝偻卸力,一瞬间仿佛有折断之患。
她咬着牙。
匆匆抬头,再看一眼那双搭上墙头的手,眼见那双手青筋显现,是要发力跃上墙了。
说书声显然不乐意等她:【还要看?】
压住她周身的力道骤然加重,挤得她通身骨头像要脱体而出,冷汗涔涔浸湿衣衫,空气成了稀缺资源,陈西又垂下眼,飞快地钻进了路旁草丛。
那股压迫她的巨力这才撤下。
陈西又压下几声咳嗽,透过草叶间的缝隙向外看。
那道说书声清了场,又自在地拈起说故事的腔调,悠然道:【赵公子这往下看的一眼,可不是贪生恐高,那双瑞凤眼草草沾了一眼地,这富贵了小半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小少爷,竟是直直地就跳了下去,连调用体内那道灵气护身也不曾,这一蹦,双脚在地上扑出好几米,好悬才止住势头,没摔了赵公子一张俊逸天成的俏脸。】
说书声的讲述讥诮,三两句下来,像是怜,又像讽。
但无论如何,高高挂起的看客口吻是不落的。
看客归看客,却还是个喜怒无常的看客。
陈西又回想先前说书声嫌她碍事、当场便要捏碎她的巨力,心有余悸。
又猫在繁茂植株间试图看清赵公子尊容,只见着一双多半和主人一般养尊处优的鞋,鞋身细细绣了祈福的花样,鞋底干净清白,设计了节节高的团纹图样,若赵公子没有突发奇想走上这一遭,这双鞋这辈子也是不会惹上灰的。
赵公子在说书人嘴里是个情窦初开、毛手毛脚的年轻人,一个动作需得一串旁白配。
但赵公子实际动作却快,踉跄几下站稳了,声儿也不出,飞快地向着街上热闹处去了。
带得说书声也渐渐远了。
陈西又自草丛钻出,仰着脑袋看赵府高高的墙,在赵公子越墙而出的瞬间,她确凿感到笼罩赵府的法阵被牵动,有了破绽。
可这破绽太小了。
远不到能让她随意去闯的程度。
多半她前脚翻墙,后脚赵夫人就要带着人手将她团团围住。
也不知赵夫人认不认剑宗的玉牌。
陈西又琢磨着,找了处顺眼的墙向上爬。
被围就被围罢,突围亦或交谈都是办法,她要是卡在这里,才是真的走投无路。
她的手松松捉住墙头,猫一样蹲上顶,正要一侧身贴边溜下墙,阵法另一侧传来了被触发的波动。
嗯?
陈西又动作稍停,心下一喜。
还有这好事?时运不济这许多年,也是轮到她时来运转了?
有两方人马闯入赵府法阵,纵使赵夫人有心去管,也是分身乏术。
陈西又捉住这机会,默数几息跃入赵府,也是触发了赵府阵法。
她前脚甫一踏入,便察觉又有一方势力潜入了赵府。
赵公子前脚离府,后脚便有三方不请自来。
这么一来,算上起始看门少女的说法,只这一晚,已有四方人马进了赵府,也不怪赵夫人严阵以待至此。
门外路人说赵夫人费心布局是为除妖,这说法倒是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一名堕妖,真要处理,静静同驻守当地的修士告发,对应修士接了委托,当夜便能杀过来瞧是与不是。
不至于麻烦至此。
这样的声势,这样的镇守阵法准备,到底是——
陈西又在庭院暗处、假山缝隙间小心前行,心思电转。
地上一根枯枝,她小心迈过,裙角带过去,寂寂无声。
“谁?”
却是一声厉喝传来。
陈西又一惊,低头再看枯枝,不信是自己发出声响泄了踪迹,提裙站在原地不动,灵力将气息锁得严严实实,希望是虚惊一场。
偏偏事与愿违。
巡逻的卫士们不知道哪里来的笃定,一声不明不白的“谁?”就定了生死,脚步齐刷刷向此处围拢。
陈西又无声哀叹。
拣了个没有声音的方向逃遁。
选的方向不错。
指着她脖子的兵刃是一把,不是百十把。
脖子上架着一柄清凌凌的刃光,削断陈西又未能收势的头发三根,拦路者气息绵长,修为难以看透,陈西又卡在了原地,硬生生听身后脚步声逼近。
人霉运起来,真是站那呼吸都是错的。
陈西又在拔剑暴起和跪地求饶间摇摆,下定决心抬头,语速奇快:“道友手下留情我本剑宗修士闻说此地行除妖大事想着献上一臂之力才擅闯宝地,绝无二心敢以剑宗弟子玉牌担保若有不轨之心请以重刑,任凭发落!”
她一面轻声交代,一面悄悄握住乐剑剑柄,要抽剑自保。
抵住她脖颈的骇人镰刀猛地往前送,陈西又闪身要退,被一把扯住了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