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要说,荣幸之至?”
【你尽管说,我不会不敢认。】
“甲乙丙道友走远了吗?”
【不远,很近,你高声喊他来,三息罢,他能闪到你跟前,你要叫他?】
“不,让甲道友歇歇罢。”
天要亮了,赵晚不时将至。
陈西又轻点镜面,指尖落在镜中人泛红的眼圈上。
她漫不经心地想。
也让我,歇一下。
说书声看天色,哦一声:【是了,赵公子该来寻你了。】
陈西又兴致缺缺,手指在桌面打着转。
说书声没有立即扯开架势,他仿佛盯着陈西又,思忖片刻,问道:【你可要再缓缓?】
“不,”陈西又扬唇笑,眸光润亮,病树逢春,竟也是容色摄人,“我对赵晚赵公子接下来的举动好奇得紧。”
说书声停了停,见她不改主意,笑一声:【这可是你说的?】
它倒是意兴正浓,端着腔慢道:【赵晚跪罢祠堂,急急调度人手,来寻心上人】
【来到院前,竟不敢上前,仿若近乡情怯,他问看顾院子的仆人,二一三姑娘昨日是否离了院子,又去了何处,仆人听完,把头从左摇到右,又从右摇到左,她竟是一步也未离开。】
【赵晚愣在原地,这才想起心上人初次离开穷奇山,骤至新地,哪怕面上不显,只怕也有畏葸之情,他担心唐突佳人才不给她安排仆人服侍,如今看来,他应该为素衣仙子安排一位聪明伶俐的下仆才是。】
【赵晚想了又想,又看天色,折身回了自己院中。】
陈西又听着院门外的说书声渐远,些许怔忡。
她以为又是一场逃不得的戏目,却意外得了喘息之机。
她有心唤来甲乙丙道友共议对策,又恐赵晚很快折返,一时无事可做,她坐在桌前运转几回灵力,连日来的连轴转,耗神耗力,体内伤势嗷嗷待哺,最不该睡的时机,陈西又疲累已极,理智走丢,竟也是沉沉睡去了。
没了鬼灵在梦中调和。
她的梦中只剩满地尸体。
累累枯骨找上她,问她要一个答案。
他们缠弄上来,问她,怎么就不管他们了?
怎么就,怎么就,能这么心狠呢。
陈西又因心中隐忧与体内伤病惊醒时,惊痛非常,心跳异常。
梦中尸骨的眼泪仿佛漫过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浸湿她现实的衣裳。
她仓皇喘息,心绪未定,便听见说书的声音:【赵晚带了自己院中最乖顺的小厮,一路细细嘱咐,切切请托,要这小厮无论如何照顾好这位暂住赵府的贵客,总算是到了二姑娘门前。】
【赵公子将头发理过,衣服理过,终于鼓起胆色,扬声打了个招呼,迈进心上人所在的小院。】
【对上二一三瞥来的一眼,赵晚是心动难耐,当真是心跳跳不知魂之所寄,魂飘飘不知天高几何。】
赵晚梦一样站着。
如他有情,眼中应是情意满堂。
可他并无情,立在院中,眼睛是黑沉的一个点,浑无神智,任由说书声牵着他走。
他推出身后孩童,跟着说书声说话,嘴一张一合,吐出少年人难藏的情思。
陈西又却很难顾上。
她的眼神定在赵晚推出的小厮身上。
小齐?
闹市偷她钱袋不成反被扭送到警局的小齐?
叫嚷着找张姨、王叔和林姐的小齐?
他并没有修为。
他进这秘境多久了?
陈西又伸思动荡,面上只不动声色,她试探着问小齐:“小……李?”
那股怪力勒住她的脖子,不许她出声,她喉中一甜。
陈西又听见说书声叹了口气,旋即又笑了一声,它稳坐钓鱼台地,将这折戏说了下去。
赵晚解释罢他昨日失踪,用的是学里有急事找的借口。
他把小齐推上前,道:“我这才想起,二姑娘初至此处,需要一名帮手帮着处理杂事,思来想去,挪了我院中一位伶俐小厮来,他名叫齐飞,平日最乖觉嘴甜不过,我不能伴你游玩时,可让他带你在府中逛逛。”
齐飞?
陈西又心中愕然。
她不知小齐真实姓名,却能猜到这姓名多半正是小齐真名。
她再看齐飞神态。
这齐飞不似赵晚甲乙丙之流,还有不符合角色行为的神态动作,他眼神晶亮地小心看她一眼,怕冲撞了她,埋下脸。
俨然就是戏中人该有的神情动作。
陈西又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若赵府上下,不,赵府外也有人,若这戏中出场的、未出场的所有人,所有人,都是迷失神智的现世中人呢?
这秘境若是神通广大至此,他们要如何全身而退?
靠说书声一张颠倒黑白、难得真言的嘴吗?
说书声说过赵晚推出小齐的一句词,不作声了。
他洋洋自得地从高处降下,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又像一道缓缓降落的神谕。
【怎么?戏演了这么久,总算遇上熟人了?】
“总算,”那道催折她的无形怪力卸下,陈西又张口,却是嗓音干涩,“这一路上我遇到的所有人,都是现实中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