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轻声:“试,你要怎么试?”
赵晚深陷的哪个足,陈西又其实不想明白,就如她不明白赵晚为什么要沉迷这秘境虚情,他明明保有神智。
他可有什么苦衷?
想到此处,陈西又自己喊了停。
替人设想迫不得已的处境是同情的前兆,而同情是有余裕之人外溢的灵魂,算是奢侈品,是自身难保之人的毒药。
她不该再想了。
陈西又不愿与赵晚共情,她敦促自己计算敌我、积攒灵力,无论赵晚有何计划,她都要全力一搏。
对她的这个问题,赵晚沉默了许久。
久到陈西又以为他不会回答。
以为赵晚厌倦了你问我答的游戏,陈西又悄悄尝试,试着摆脱困住她双手的肉质囚牢。
赵晚却忽然出声了。
他的声音没有笑意,也不带哀意,他静静说话,像碾碎一颗他早已厌烦的内脏:“就这样试,随便试一下,反正——”
他没把话说完。
一线黄昏般的光投落,骤然见光,眼前刺痛,陈西又眯眼,感到眼泪从眼底渗出。
也在那一刻,她扔出个术法。
术法被掐断了,意料之中。
陈西又轻吸气,感到骨头正被慢慢捏作一小捧。
赵晚的脸近在咫尺,他抱着她,头隔着一团血肉枕在她的胸前,他看着她,眼神沉黑,陈西又怀疑他从未眨眼。
他眨不眨眼显然是小事,重要的是,他正在融化。
从四肢到躯干,赵晚如陈西又先前所见的行人一样,渐渐消解,淌出零碎的骨头内脏,他瘪下去,逐渐靠近一张虚虚盛在衣服里的皮。
橘子色调的光下,赵晚如同一簇燃放后的烟花残骸。
陈西又寒毛炸起:“赵道友?”
赵晚只剩一颗头了,他的脖子也在慢慢变空,脖颈的皮肤失去支撑,逐渐松脱。
他笑,他拿不知道掉到哪里的肺,不知被扯了多长的喉咙笑。
他贪恋地望她的脸,拿眼睛一遍遍搜刮她,仿佛要剥下一层他喜爱的皮:“你现在,看上去又不想我死了。”
陈西又用力挣扎,也许是赵晚卸了力气,也许是她的养精蓄锐得了成效,总之,她硬扯出了一只手。
来不及看骨头是否错位,陈西又搭上赵晚颈侧的脉。
手下皮肤极不自然地凹陷下去,赵晚的脖颈皮肤下没有血管,什么也没有。
陈西又的手于是放上赵晚脑袋,探他头部的主血管。
没有脉搏。
换句话说,他该是死人。
赵晚仍在笑,笑得极为瘆人。
陈西又扣着赵晚血管,有被噩梦骇醒的木楞。
她很想将赵晚扔出去,但又认为不妥,两边念头打架,她一时僵住。
“教你一件事罢,”赵晚的眼睛极亮,或许是光照的错觉,“遇上这种脏东西,该扔远些的。”
说完这句话,赵晚眼珠掉出,牙齿散落,整个头颅轻作一颗干瘪的气球。
陈西又疑心自己做梦或中了幻术,松开手,赵晚的皮流到了地上。
她调整呼吸,定了定神。
心跳在一下下的泵动中带来莫可名状的恐慌。
赵晚就这样……消失了?
陈西又四下看去,橘红的光沿着各零乱人体的轮廓流淌,她站起身,没有赵晚,束缚她的“人茧”也失了效力,因她的动作散开,纷纷滚落到地上。
陈西又盯着满地碎乱人体,短暂地出了神。
之后去哪?要怎么做?
谜题比先前还要多。
陈西又站着,闭上眼,铺开了灵觉。
很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鸟雀虫鸣,没有车马人声,此地再无第二道声音,只她本身在沉默里越发鲜明。
她默数三声,睁开眼,赵晚没有现身。
不该是这样的,陈西又怔愣住,转了一圈,赵晚的皮、肉、血、脂肪、骨头在这里,但这里没有赵晚,赵晚不在这里。
她难能不痛,体内所谓的爱也没有嚎叫。
陈西又试图松口气,对自己露出个松快的笑。
但很难。
某种寂寥咬住了她的心脏,一点点向里啃食,啃出掩藏的满室狼藉。
赵晚。
陈西又扶头,她的心又在起承转赵晚,见缝插赵晚,可赵晚死了,这段秘境硬给的情竟然不作乱,不可能。
况且,赵晚若真死了,她的身体无人维系,应也会很快死去。
是了,赵晚没死。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陈西又感知到某种安慰,紧跟着安慰的是寒意,是谁在觉得安慰?是她体内的爱,还是她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