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三主意落定,抬脚出了赵府。
许是离赵府远了的缘故,她的心几乎要在某种饥渴和迫切中干瘪下去。
她疑心自己若是回头,能看到心头滴下的血。
不像人的感情。
她这么想着,轻而无所谓地俯身,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来赵府的一路都是赵晚引路,她不甚记路,眼下要回穷奇山,还得现推方位。
两地的星象差距,模模糊糊的印象,往西偏北走,约莫要花大半天。
日光自她后背倾下,隐隐有温热的刺痛。
她站起身,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
为什么?修士等闲不会身体不适,她摸着自己的脉听了一段,没有找出眩晕感的来源。
算了。
她将这小小插曲抛之脑后,很随意地迈步向前。
去往穷奇山的一路都风平浪静,她路过了她和赵晚曾一同光顾的小小茶摊,彼时她还没有对赵晚动情,赵晚也是,唔,倒应该是已经起了心思。
他那时问她渴不渴,可要用些茶水。
小心而拘谨地收着眼神,抿住唇,简直有些期期艾艾,一双眼睛把她望住,沉黑且固执。
二一三能简单地用言语勾缀出对那时赵晚的印象,却半点想不起他具体的神态。
不应该啊。
她凝神细想,若她没有细细看过赵晚神态,她又哪来的印象?
她对伴游人的事也见过就忘吗?
茶摊老板已经热情地招呼起来:“哟,路过?”
老板殷勤地抹桌子,又拉过一块细布擦碗。
“来一碗尝尝吧,我这小摊子,虽说小,路上人来人往的,嘿,喝过还没有不说好的。”她将碗沿碗底擦得锃亮,抬起眼睛,切切看她。
“也不贵,呶,”她下巴一点摊子前的招牌,“一个铜板一碗,两个铜板管饱,赚的吧?”她笑得十分爽利。
二一三不着痕迹地观察茶摊,她来过这,但同样的,她对此地印象不深。
但这个茶摊老板——
二一三不解,她独对她的声音和眼睛有印象。
细纹簇拥老板的眼睛,笑时会抻细几条纹路,像一条迅疾游过的小鱼。
声音是低沉而中气十足的,习惯了气沉丹田招徕顾客,因而开口便是响亮,远远便能听见。
她来此地喝茶,看过老板的眼睛,听过老板的声音,却对茶摊内部的桌椅摆放、摊前的招牌没一点印象?
她那时有那么疏于戒备?
茶摊老板见她没应,也不急,仍旧慢慢擦着碗,同一个碗,一圈,又一圈。
二一三盯着碗上老板模糊的影,错觉自己若一直不开口,老板便会这么永远擦下去。
“来一碗罢。”她道。
“好嘞,您请,”老板眉开眼笑,揭开茶桶盖子,舀出一碗温茶,“行上这么远,谁不想来点回甘的茶水喝?有那走惯这条路的镖师,人已不走镖了还念着这一口茶,大老远跑来饮呢,您身后那个,心上人吧?虽不至于被这一碗茶讨好,但也绝不会因这一碗茶恼你。”
二一三往身后隐晦地看去一眼,空无一人,偏头问道:“心上人?”
“哦?不是心上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年轻人总这么着,约小姑娘出来再多趟也是白饶,”老板调笑着,将茶水放上台面,“茶倒好了,端去罢。”
“多谢,”二一三接过茶,看见摇晃茶水中自己困惑又恍然的倒影,“可老板,您看,我是一个人来的。”
“这就害羞了?”老板脸上弯出一个颇有兴味的褶,“嘴甜不会,殷勤总会罢?别说不会,通身少爷做派,神气得进我这店里和微服私访似的,巴巴跑来讨一碗茶,还盯着说要二泡的茶水,你不会殷勤谁会?”
“……”二一三静静看她,她对老板这几句话也隐隐有印象,她听见过,只是没往心里去。
她没往心里去是一方面,这老板一字不差地复述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鬼打墙么?
茶水清澈,她盯着看半晌,仰头饮下。
和那时一样,简单茶叶冲泡出的随意茶水,就算用上全套煮茶手艺也是平平,遑论这店家本也没什么伺候茶叶的讲究。
她竟还知道煮茶?她不是有记忆起便在穷奇山长大,从未接触山下的这些物件,看什么都新奇吗?
好极了。
记忆经不起推敲到这地步,好似这穷奇山也不必进了。
二一三如此想道,放下茶碗,等了等,试探着问老板:“这里面进去是穷奇山了,您在此处摆了这么多年摊子,可知道——”
老板笑吟吟地把腰从灶前直起来,拿脖颈上的湿毛巾贴过两下脸:“哟,路过?来一碗尝尝吧……”
二一三看她又擦起碗来,退了一步:“抱歉。”
她将茶摊老板的茶和碗都扔在身后,走向了穷奇山。
果不其然,即使走进这座山,她也,并没有很深的印象。
二一三漫行于据说是她自幼长大的山间,并无意外地发觉,此山对她谈得上陌生。
这座山并不认识她,她也并不熟悉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