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如此的,她捋过山间一种植物的叶子,放进唇齿之间,清甜带苦的汁水在舌尖弥散。
二一三走在山间,侧身挤过好几棵挨得太近的树木,又是黄昏,斜照的夕阳将林间染作暧昧的金橘,擦过她的鼻尖。
她能感到林间正逐渐升腾起某种她熟悉的、属于夜晚的森林的味道。
但她熟悉的味道不来自这座山。
另一座山,对另一座山的印象正在她脑中苏醒。
二一三抚摸一棵高大的树木,粗糙的树皮带给她不可思议的安全感,森林的气息笼罩着她。
但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确有那么一个模糊而美的印象,但也止步于此,她想不起脑中那座她更熟悉的山林的位置,也想不起那座山因何在她脑中驻留。
但她因想起那座山而愉快。
那点愉快很单薄,轻易就被她脑中某样更庞大的情感撕碎了。
那点愉快也坚硬,她捡起它们的时候,能感知到一种破碎也不愿更改的固执。
仿佛相比于体内如火山般蓄势待发的情,这些如星点散落的小东西也很重要,甚至更重要。
或许事实也是如此。
二一三抚过树皮,树木表面的沟壑擦过她的指腹,她有她的纹路,树有树的纹路,好像这个时候,它们并没有很大差别。
她好似在想什么,但飘溢的猜测和念头太多,她抓不住也不想抓,最后更像是什么也没想。
湿润的水汽裹着她。
这样繁茂的山林,无论春日的太阳怎么烘烤,都会保留前一晚,也或者是前几晚的露水。
太阳正带着它无与伦比的黄昏沉降向世界另一侧。
二一三没有抬头。
她在体内如怪物咆哮的情感中寻觅自我的碎片,为再度体会那份稍纵即逝的愉快,她伸出双手,侧脸贴上树干,拥抱了它。
树木的气息更近了。
潮湿的,缄默的,硬质的气息。
与赵晚一点也不一样,赵晚身上总有他房间的香薰味道,偶尔是祠堂的香火味。
嗯……或许,她该试着不去想赵晚。
周遭并不安静,林间最不缺虫鸟走兽,她没有用灵力驱走它们,它们也就毫不知收敛地放声鸣叫。
但树很安静。
树太安静了。
二一三贴着它,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与血液的流淌声,她微笑着,把知觉都投进树中,屏息以待,凝神聆听,终于听见树木的呼吸声。
它体内的水分正在上行,根系正在土壤中舒展,新生的叶片舒展开身体,毕啵一声。
某种满足感在她的心头跳动。
某种轻盈无重量的情愫在她体内涨起。
她终于分辨出除对赵晚的爱以外的、属于她的部分。
二一三满足地叹息,踮脚用力抱了树一下,结束了这个过分漫长的拥抱:“谢谢。”
她摸着树干,眼睛亮晶晶的,没忍住笑了:“我怕不是疯子吧,放着现成的、量大管饱的爱不要,非要找这些莫名其妙的小东西。”
“但是你也这么觉得吧。”
少女的指尖抚过树木粗糙表皮,愉快地画下一个笑脸。
“这些才不是莫名其妙的小东西,莫名其妙的是这份爱才对,是这段情太畸形了。”
悍然闯进她灵魂的爱意,如一场暴烈的凶杀,撕碎了一切它所能接触的东西,将她的灵魂掏空,硬嵌入了一个赵晚。
但是,赵晚。
只是想到这个名字,她都能感到灵魂的震颤。
这份感情比她千里迢迢跑来穷奇山找的东西要沉重多了,沉重到她有时觉得操控她躯壳的并非自己,人类并非情感的主人,人类是情感的奴隶,在情.欲的催动下匍匐,向着欲望一路爬行,如同某种垂死于是愈加怕死的动物。
但怎么办呢?
她偏不信这样暴烈的爱意。
她宁愿剜下这颗泡在爱中醉得不知今夕何夕、今我为谁的心脏,也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意志。
爱是我的东西。
如果我不是我,爱就不复存在。
如我并不存在,爱就毫无用处。
我是这样认为的,你呢?
如你不这么认为。
二一三很轻地微笑,最后一缕余晖已燃尽,暮色于无声中降临。
我就是硬来到无中生有的地步,也要从你那被爱泡烂的身体里抽出骨头来看一眼。
看你是不是果真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