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赵晚迟缓地想道,他要的是这个吗?
二一三无法听闻他的心声,她敛下眸光,一点一点归拢他的躯壳。
她看上去并不厌恶他,也绝不是没被同样的爱触动。
赵晚感到极深的困惑,这份困惑脱离他咽喉:“你为什么觉得不真实?哪里不像真的?”
二一三拨拉着他的碎块堆,寻觅适合拼合的残块,她拣出一块肉,借月色打量它,待用放右手边,稍候放左手边。
她笑:“说实话的话,你又要难过了。”
赵晚觉哽住,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
他盯着她太久,或许实在是太久了,久到不用解释也明了她的意思——她在怀疑他们的情。
她说着不希望他难过,又给足他提示,她不介意、甚至鼓励他想通关节。
换句话说,她希望他自己戳破这层纸。
赵晚知悉她的打算,认为自己最好是安静,却问道:“一个东西,如果看起来是真的,听起来是真的,闻起来是真的,尝起来是真的,那它和真的又有什么分别?”
二一三没有立时回答,她将赵晚的头发往外拔,从内脏、残肢的缝隙间往外拉,丝丝缕缕的发擦过赵晚的脏器,带来可怕的痒。
自己的身体部位在月下簌簌颤抖,赵晚的眼珠只看着。
他重复问道:“如果哪个地方都和真的没有区别,它和真的又有什么区别?”
二一三将他的头发放在左手边,她的手又沾了血,鲜红液体顺着她的手掌淌下,她望着血滴蜿蜒的方向失神,“确实很像,”她垂下手,将他胸腔、腹腔的内脏一一归位,“但你这么问,好像也觉得这里的所有都是假的一样?”
赵晚梦呓般嗫嚅:“不是假的,真的,都是真的,人是真的,楼是真的,赵府是真的,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破了口,气都走空,声也悬浮。
“其实,”二一三放回最后一块,手在一堆备用红黄物质中翻搅,找应该在这的肌肉与脂肪,她做得认真,因而回复仿佛漫不经心,“我也没找出假的出奇的东西,我也觉得,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赵晚声息极弱,二一三却从这不成人形中读出了执拗。
二一三弯起眼睛:“因为就算看起来听不来没错,我想起来不对。”
“想起来?”赵晚好似没了思考能力,只错愕地重复。
“嗯,”她应话脆生生的,音色同这一地血红格格不入,“其他都对的上也没有用,我感觉不对劲,它应该也还是,有些不对劲罢。”
“我们的情,哪里不对?”赵晚低下声,仿如诱导。
好像只要她说得出来,他就立刻来个拨乱反正。
二一三眼睫微动,浸满月光的睫毛好比甜梦。
赵晚忌惮却贪恋地盯视着。
她没有笑,目光掠过他的身体,如一条静谧的小溪淌过,赵晚完全控不住自己的身体不发紧。
“不是都说情之一字最是动人,教死者可以生,生者可以死,直教人生死相许?【1】”二一三噙上抹似有若无的笑,似是问他,又似没有,“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晚动了动喉咙,抱住喉咙的肌群渗出来血。
他要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没有一千一万句辩白,没有一千一万句情话,他只有满腔穷凶极恶的爱:“我可以、变回去的,很快。”
他散乱的身体零件鼓动起来,通身躁得厉害,大脑在地上滑了一跤,磨得他脑中空空。
二一三按住他的肋骨:“不用急,我不急。”
赵晚发出仓促的呜咽,类哭似叫。
二一三疑惑地望他,忽而笑了下,笑影一闪而逝。
赵晚定住了。
他莫名地焦躁,渴得难以忍受,又软得无计可施。
他的骨头却在一种埋藏更深的躁动下弓起,摩擦关节,发出“格格”声响。
二一三没有瞥去哪怕一眼,她像是觉得有意思,自顾自地又笑一声:“你说你喜欢我,却好像不信我?”
赵晚催动着他残缺的喉咙、外露的肺,舌齿不灵,互扯后腿:“并非不信,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你也许会改主意,我不会如何,我只是害怕,不,我——”
不知哪颗牙齿勾了舌头,舌尖沁出血,他尝到了血腥味,凛冽的自厌与绝望咬住他,他不知不觉眼底赤红。
二一三掩住了他的下颔。
动作轻。
他的恨见缝插针,见势不妙也散得飞快。
他几乎瞬息起就怨怼起了那块被她抚触的骨头。
随后——
赵晚被自己下贱笑了。
他笑时,眼睛仍旧看着她,他怎么舍得不看她,滚到一旁的眼珠不哀叹自己滚落尘埃,只庆幸角度刚好,它看她看得那么清楚。
于是,他发现她在笑,笑到他如风卷来的恨意飞快散作飞灰,也瞬几间冻结了他的笑容。
她像是要忍笑,但更多是随它。
然后他发现,她不是忍笑,她只是要腾出喉咙说话:“你说话漏风……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