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不清吗?这样能听清些?”赵晚回话,回话内容像没经过大脑。
或者他实在太没出息了。
他想说的其实是“我愿意一辈子说话漏风”这样便宜透顶的赔钱话。
“我听得清,”她摇摇头,脑后发丝、发间发饰跟着动作轻轻荡,她说起话来柔情满载,温情比他更甚,“我只是,担心你说话太累了。”
赵晚屏了呼吸,他有在控制,但没控住,他立时感知到自己的嘴咧开来。
咧得那么高。
他的眼珠慌乱地挪开一瞬,又飞快拉回去,看她反应,一眨不眨。
二一三对狰狞骷髅的心花怒放并不意外,她摩挲赵晚的下颌骨,像抚触一条听话的好狗:“担心也是因为不够信任哦。”
她说着近乎驯化的话,眼神和动作却是柔软的,直钩下饵,不肯多一点努力,只勉励地望着他。
她指望他自己咬上那直钩,自己将自己穿上那钩刺,自己上钩,当那个全心全意的愿者,或者愚者。
赵晚有些后悔。
后悔在蓬勃的情热下冒着微不可察的泡泡,也许,能让他在这样的沸腾激昂的情感下感知到的后悔,早已不是“有些”的范畴。
他应是特别、极为、催心剖肝地后悔起来了。
他就不该动她的记忆。
她以为他的忍耐克制来自过去,却不曾想那来自她的本心。
没了过去做缰绳,她放任本心胡乱出手,俨然拿他当狗训。
他反抗不了半点。
二一三不知他心底动荡,她摊开手,或许有意,或许无意,给一棒子再给一甜枣用得熟络:“你应该多信任我些的,我们是恋人。”
赵晚眼睛发烫,他的面皮腾起酣醉的热意:“我会的。”
她笑,梨涡甜,虎牙浅:“好厉害。”
她陪了他很久,天将破晓,她提着他的皮,要将那松垮皮肉套上他的瓤,再裹上那层衣服,未拼成的零件在衣服里晃荡。
赵晚问:“你要走了?要把我放到哪?你会回来看我吗?”
二一三将他裹好,托着他要掉不掉的头,捞起他的眼睛放回他的眼窝。
她小心抱着他,四处看有没有落下什么零碎部件,确认没有,捏了个清洁术:“是要走,因为是带你一起走,所以不用回来也能看你。”
赵晚发出个古怪的音节,不作声。
二一三天经地义地宣布:“我说过不会丢下你。”
赵晚心绪激荡,他几乎要跪在地上叩谢这份厚爱,也几乎想一下掐断自己的颈骨,连根拔出自己的脊梁。
二一三带着他走出几步,感觉到他气息变化,低头看他。
赵晚在战栗,他抖如筛糠。
他像个几要冻饿而死的乞丐,唐突得了满桌珍馐,只知大啖特啖,尽可能多地攫取,赶在撑死之前。
二一三打量着他,赵晚从她眼中看清自己的面容。
不同于先时的挂肉骷髅,披上皮后的他没有变好,反而更为狰狞。
似人而非人,可怖至极。
赵晚因自己此时形貌产生莫大羞愧和畏惧,自胸腔深处发出痛苦而嘶哑的恸叫,在她怀中挣扎着抱住头。
二一三圈住他的手,语气轻柔,掺十成真心:“没事的,没关系,你只是病了。”
赵晚蒙住自己的脸,他的手也是随便套的皮,若干骨节里,有的堆积皮肤,有的又太紧绷,也是比怪物更怪物的手。
赵晚动了动唇,迷茫地:“杀了我。”
二一三:“为什么要我杀你?”
赵晚:“太难看了,这实在太难看了。”
二一三:“不会的,再者,你不是说你状态稍好些就会变回去?没有因噎废食的道理。”
赵晚问她,声音沙哑:“你那时看见我变作这样,为什么不逃?”
二一三声音里含了笑:“为什么要逃,我喜欢你啊。”
赵晚近乎崩溃地笑出声。
笑声荒凉,像崩了的刀。
他颤抖着,体内灭顶情意将他的所有都烫出洞,一刻不停向外流脓流血。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事。
爱得要杀人了,说出口是轻飘的喜欢。
要给情爱烫死了,踮起脚将旁人往外送。
怎么,那说书的发了癫,从外面坑了个菩萨进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