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前头,拎着支只咬下一颗的糖葫芦。
甲乙丙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不响。
她便继续讲下去,像守着座空洞洞的山:“我记忆里,也有相当一部分不自然的地方,我好像从有记忆起就在山中修行了,可,谁教我识字修行,谁将我带到记事,我一概不记得。”
走出山城约二十里,她的步子显然地慢了下来。
甲乙丙沉默地跟上她,没想拦。
走出山城四十里地,她有时会停下,停下的时候,许是无事可做,她会咬一颗糖葫芦吃。
咀嚼和吞咽都慢,像摄入一块血淋淋的生肉。
甲乙丙想劝,又把自己劝住了,也许这条路走到头,她就会把什么都记起。
走出六十里,没有糖葫芦可吃。
二一三站在原处许久,陡然弯下腰咳嗽。
甜腥的血气流溢。
甲乙丙给血腥味一激,蹬蹬大退好几步,定在原地抓着手,压着心底要撕裂一切的戾气。
听见她远远地轻声细语,断断续续的温柔:“我不是……要离开,我不会……离开他的,我……只是……只是觉得,这都……不是真的。”
她倒在了地上。
甲乙丙头痛欲裂,想杀人的念头在脑中突突跳个不停。
灵机一动,作势要揭面具,果然更大的痛苦卷了上来,盖过杀意。
他这才得一息安宁。
小心走到二一三跟前,见她面如金纸吐气如丝,果断将人抄起,急掠回山城。
到城门附近时,她已有起死回生的迹象。
甲乙丙一口气将人送回赵府客房,把齐飞从床上掀起,转入躺椅,将二一三妥帖安置到床上。
而后他坐在桌前,有些心焦。
之前急于脱困,竟忘了她的身体问题,不知赵晚用的什么方法保下她一条命。不论什么方法,她若脱离此处,必定是命垂一线的。
他能否在赵晚辖下秘境布阵脱出?
不,不成。
赵晚构造的赵府徒有表象,要布阵逃出此秘境,非得在说书声的故事里布局不可。
说来,说书的几时能进来?
它上回花了多久?十天?这回是赵晚真在的赵府,怕会花更长时间。
正牌甲乙丙的复仇脑子实在不适合多思,这么一会儿的琢磨,甲乙丙已开始坐立不安,满脑子寻个人劈开来解气了。
他掐着脖子,在心中将说书的提出来骂了一通,勉强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竟还要花力气在互相蹬对方一脚的使绊子上。
内里乱成这样,怪不得赵晚一招奇兵,他们便动弹不得,挣扎也没有地落入下风,被动至极。
也是,甲乙丙把自己掐得无法呼吸,面具下一张脸涨至红色,自嘲时仿若和角色共振起来,难能不痛苦,他们和说书的本来就是各怀心思、口蜜腹剑的,稍加挑拨,正该炸成现在这副样子。
甲乙丙在濒死里获得少许冷静,缓缓松开手。
衣下脖颈处淤青叠淤青,已不知是第几回,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不会是最后一回。
*
二一三醒来时,梦境如潮汐退去,似梦而非梦的恍惚里,她看见许多东西。
庞杂生动的细节砸下来,比她略写到如同一笔带过的穷奇山十数载修行要详尽得多,逼真得多。
她试着看清那些泡沫一样的细节,尽可能去打捞,捞到最后低头看去,只见满手空空。
她只好抬头,看向眼前的那片汪洋,那里有很轻、很碎的声音。
它们在呼唤她。
她向前走去。
向着大海走去。
但身后有一串脚步声跟着她。
她小步向前时,他也小步。
她大步奔跑时,他也奔跑。
她最后回头,看见一个红色的、皮肉虬结的血人。
血人有一双黑色的、淌着血和泪的眼睛。
“为什么要哭?”她问。
“因为你要走了,你会离开我。”他答。
“我不会的。”她说。
“你会的。”他执着道,潮水涨了起来,他的双脚融化在海里,血色晕开。
“那我晚点再去吧,”她把身子也转回来,轻手轻脚地走向他,像猫,像梦,像风,“你可以再想想。”
在她几乎将那血人拥入怀中时,潮水整个涌起。
梦醒了。
二一三睁开眼睛,不似梦中温情,她眼睫垂下,眼神倦而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