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大致如此。”
二一三从祠堂走出,回房的路上,与黑面具如此解释。
猫卧在她的掌心,闭着仅剩的那只眼睛。
甲乙丙无法出声,他的声带如同通往坟墓,仅支持他保持缄默。
他看向她怀中的猫,黑白黄的皮毛杂乱,在成日不驯里有大片逆毛,二一三走出祠堂的时候,神情可称失魂落魄,是这猫一头栽在她鞋面,将她唤醒的。
甲乙丙一面觉得这猫必和说书的大有渊源,另一面又觉得说书的再怎么学,也学不会这浑然天成的娇嗲习性。
金红的裙摆在前,他追着她的脚印,像追一尾曳动着美丽鱼尾的金鱼。
她和他讲述祠堂所见,平静介绍祠堂内的场面。
“道友不愿入祠堂,是因为内心虔善,不肯入此僭越之地?”
不是。
答案在喉咙里燥热跳动,如一颗深扎进喉壁的苍耳,无法吐出,难以下咽。
二一三悉闻真相,只出祠堂时流露情绪,如今与他说话,又是四平八稳的语气,像在说身外之事。
甲乙丙咂摸此事,倒是明悟起说书的故事背后的暗涌,加入赵晚强求这一暗线,这俗而易懂的故事也是多了点值得揣摩的意味。
茶客听过这重暗线,许会敲着茶盏叹两句痴儿。
他知道这些不过是故事,他们是戏外之人,无需为戏中人牵动心肠,因而听过此事也反应平平,至多认为这赵晚当真是被说书的荼毒得不轻。
只是——
甲乙丙觑二一三背影,她知道吗?
她知道此中一切俱为虚妄,其实并不值得她伤情吗?
*
二一三回到房中,将猫轻手轻脚搁在床头,再无心情补眠,铺纸研墨,提笔要梳理现状,却久久不能落笔。
她曾经认为赵晚很烦。
或许现今也是。
她花大把精力分开自己对他不合时宜的爱,力图扫净周身,阉割掉多余的占有欲与控制欲,为他呈上一份洁净健康的恋情。
那份爱最躁动的时候,她想过挖出自己的心。
她试过用低位的评价、厌弃的念头去削减她对他的爱。
他怎么这么烦,没有自己的事做吗?
他不应该每天来找他。
是,是有感情,也正是感情最好的时候,但他们应该给彼此留下些空间。
他们要各自立得住,才能、才能……才能让他们的感情立得住。
他们才能长久。
于是她做出的很多努力,包括调查、包括探寻过往、包括寻觅情.爱之外的自我,她挖空心思填充自己,驱动她在这份透骨爱恨里拔足狂奔的,其实也有爱。
但是这份爱不是真实的吗?
她是说。
不是她主观的厌弃、否认、不愿相信,是这份爱本身,客观来说,它就不是她的东西,不是真的吗?
这会是她的臆测吗?
这真不是她的噩梦吗?
她站在这方桌案前,悬腕式执笔,她的手中所持、身上所着都来自赵晚。
情到浓时,或许对他二人来说,不用情到浓时就足够致命。
寻常爱侣总是矜持,情至微醺,点到为止,他们一碰到一起,却总像一场大醉。
赵晚说要将她引见给友人,临到酒家得知友人延请艺妓助兴,未及入门,扭头便走。
她还没问他原因。
他已惴惴地和她解释,他友人过去并不如此,他和他们交游时,席上只有各家读倦书出来耍的公子小姐。
不知这些人从哪沾的坏习性,他是绝对没有的。
二一三望着他。
她听他说话,常常慢一拍,微有迟钝。
因她需做剥离,她要将他说的话从他的神态、他的动作、他的一切中发掘出来。
她需要停止那热切的感知。
不去回忆他泛起潮红的面庞,忘记他说话间唇齿的开合,不再从脑中搜寻不高明的比喻来描绘他,譬如一条被雨淋透了的小动物。
她要放弃这所有,单独地去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因她也不愿意错过回答他的机会。
而他们是一样的。
在畸形的情.欲中失去自我,又因这过量情.欲蛰伏下来,甘愿模仿寻常男女在日复一日里做八百回饮鸩止渴。
因为好像不喝这杯毒酒,他们都活不下去。
这样的相伴出游,他们有许多场。
另一模样的在赵府观游,他们也有许多场。
赵晚领她在家中转圈,行至一处便和她说从前的事。
这棵树他爬过,从树上下来时,仆从险些没接住,满院子的嘴都喊小祖宗。
这里曾经有狗洞,他钻过许多回,后来被母亲看见,被罚当着她面连钻九回,他钻完九回,正正是赵了之不在那一侧,连忙脚底抹油地跑了。
他担心她不笑,或者太想看见他笑。
什么样的经历都寻来,只为逗她开心。
有一回,他带她去了他的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