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一道两道三道锁,走进一片耀目宝光之中。
他捏过牌子看,兴致勃勃,这个摆去你屋子,这个为你做衣裳,这,这,拿来与你做首饰?若是不够,我们再去母亲的库房?
二一三没有应下。
从各方地界集来的珍宝散落在箱箧与柜中,明丽的光芒处处都是。
她对这可称奇珍满聚的宝库兴致缺缺。
冲动与欲望来势颇凶,声势浩大,它们不通道理,乌有逻辑,只是像颁布世间至理般宣告——她想要一只赵晚的眼睛。
就赵晚现在的眼睛,看着她,仿佛爱她,仿佛除了爱她什么都不想。
他们的相处总是这样,最温情的时候,也透着腐坏的香气。
游到无处可去,他抓耳挠腮,真领她去了赵夫人的宝库。
库房管事对自家公子很宽纵,嘱咐别往玉瓶里投宝石玩,便任他们在库里走,赵夫人的宝库亦是穷奢极欲,仿佛实体化的欲望在鼓动。
件件是珍品,就没有珍品。
富可敌国,便等同于没有财富。
摆有赵了之不甚喜爱物件的库房,有再多无价之宝,也注定等不来一次垂青。
赵晚红着耳朵,和她解释,那是他六岁的游戏,他早已不做这样的蠢事。
宝光烁烁里他指向一座灯盏底座的缺口。
“我磕出来的,”他笑,腼腆着,又期待着,“我那个时候很毛躁,常常碰坏东西,乳母说,我左脚右脚面条一样,乱走几步扑地就摔,不只坏了灯座,还碰坏了身上挂的长命锁,好在我没事。”
他带她在能说出由头的物件前打转,拿目光拥抱她无数次。
说到无话可说时,他问:“这些东西里,可有你喜欢的?”
二一三已记不起自己说了什么,她只记得他的模样。
有点怯,又有点羞。
她留恋他面上薄薄的红,想割下那块皮,缝在身上随便哪一块。
但她又要清醒,她总是想要清醒。
非常非常想杀他的时候,她会不看他。
而她不看他的时候,他就会出奇的乖。
他问她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坐,便让她坐在一箱字画上。
箱面上花纹繁丽、镶珠嵌宝,赵晚拿来一堆衣料,示意她坐。
“不大好?”她恍惚着,感知到贵重,又不知自己为何觉得这些轻薄华美的衣料贵重。
“不会,”赵晚望住她笑,“都是些长久不用的东西,你不嫌弃就好。”
她于是坐上去,情感烧灼着神智,理性的部分蜷缩、再蜷缩,躲藏在很隐蔽的角落,心中如有火烧,眼睛发烫,她只得别过头,不看他。
赵晚深呼吸:“为什么不看我呢?”
二一三揪住身下衣料,她也想问为什么。
但要质问的不是他。
她的眼睛遥遥落在另一角落,看见更多,如云、如霞,流动着富丽光彩的布料。
“在看那些布。”她这么说道。
赵晚立刻跳起来:“你喜欢?”
也等不及她回答,他奔过去,小狗叼来玩具一样,从架子上摘下那些料子,再奔过来。
“你若喜欢,我用这些料子为你制衣、制枕面、制被面!”他十分急切,仿佛一只急于兜售自己的鸟。
“其实不用……”她话未说完,一方阳光般的金橘色飘落下来。
她抬头,怔忪看着这抹初阳样的薄纱。
在赵晚跑来的过程中,这薄纱在他身前身后卷动,让她想起日出下的海。
可她没见过海。
赵晚不知她心中震动,他立在这浅金之外,唇角高翘,眼中痴缠,病态一览无余。
二一三拨了拨,让这软金薄纱不遮住自己的脸。
赵晚只是摇尾巴。
往外冒爱情的泡泡,痛饮爱情的甜,不知爱情的苦。
“你喜欢吗?”他这么问她,很快补充,“喜欢这些布和纱吗?”
二一三坐在箱盖上,被赵晚殷殷叼来的布料簇拥着,她在赵晚眼中看见自己,晕红的脸、润红的唇、眼周忍得泛红,那几乎不大像人,那个不大像人的她只是说:“喜欢的。”
那以后,她房中新衣成箱。
赵晚招呼仆从搬来成箱衣物,那些华美衣料在点灯熬油的效率下落成衣物,她逐件穿,也不知从哪一天起,她意识到她穿不完。
穿不完也会送过来。
源源不断的。
就像他们走岔了的爱,因为无处可去,所以委曲求全地钻进这样的沟涧。
她那时没有什么思考能力,呈现出赵晚至上的沦陷状态。
一味拒绝,一味纵容。
等到她学会控制,找齐她要的,也想到办法,准备拖着赵晚走康庄大道的时候,却发现赵晚早拖着她向末路狂奔。
二一三深吸一口气,体内异质的爱咚咚咚跳,非要她癫狂不可。
她已经习惯这个了。
眼前纸张写满“赵晚”,毛笔尖压在纸面上,压呲了毛。
二一三撑着桌面,她什么都准备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尾?
他怎么这么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