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时睡去的,不记得。
几时醒来的,其实也不十分清楚。
只在看见床帐外一片昏沉的金红色,模模糊糊地想起,是黄昏。
赵晚在这片昏沉的艳色里俯身,往她嘴里放入一丸药。
陈西又咽下去,问:“辟谷丸?”
赵晚点头。
她原想坐好些,多少捡起点礼数,但知礼守礼实在累,她靠着床头勉强坐起,不再动了:“困儿——”
“我让她回去了,”赵晚见她醒来,解去她手上的束缚,“这回也梦见我了?”
“梦见了吗?”她轻声呢喃,自问自答,“梦见了罢。”
赵晚便问:“梦见什么了?”
“以前,”陈西又的眼睛越过他,望向很远的位置,她的思绪离开此处,回到了过去,“很久的以前,我到赵府不久。”
“我们初见?”
“不,”她弯起唇角,“是我们藏进衣柜,撞见侍女结婚那次。”
“啊,那次。”
小孩子的简单游戏,圈定个不大不小的范围,一个躲一个藏,最简陋的躲猫猫。
要让这个游戏尽可能玩得长,最大的诀窍就是,连着侍女仆从一起躲,同他们说守密是没用的,仆从们有千百种不出声的泄密方式。
那时轮到陈西又躲,她躲过一应仆从,钻进一间空置的下人住房,猫进空荡荡的衣柜,合上门,捻着手上珠串消磨时间。
本以为赵晚怎么也找不到她了,不曾想他很快地寻了来。
脚步声走近,先是左边,而后右边,最后近到只隔一层门扇,不待她屏息失败,很快地,他打开了衣柜。
她抬手挡眼睛,赵晚以为晃到她眼睛,滑进衣柜,重带上门。
她睁大眼睛:“怎么——?”
柜门外却传来忙乱的脚步声,一侍女扯着另一位侍女进了屋子,急急拍上屋门,气喘不已:“姐姐!我怎么听说你在议亲?”
被唤作姐姐的侍女声音冷静:“从哪里听来这样糊涂的消息,也值当拿来坏我们的情?”
侍女跺起脚来:“王管事为你搭桥呢,不然我怎么会急?不许敷衍我,没你点头,她怎会做这多余事?”
姐姐轻笑一声:“你疑我?”
侍女声音压得低,躁意却是压不住,胸中生出股“豁出去了”的豪情,将姐姐逼到门前:“我不是,我就是、就是……我当真妒忌。”
赵晚听到这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拧过身子,作势推衣柜门出去。
“!”陈西又心下一惊,抱住赵晚胳膊,拼命摇头。
“?”赵晚望望她,又望向柜门外,领会了什么,坐回她身边。
陈西又抱着他的手,几乎忘了处境,只是竖起耳朵听。
“妒忌与我论婚嫁的人?怎么这么糊涂?”姐姐背抵门扇,笑声低浅,“管那人是谁,我都最是钟意你。”
“你——所以你,还是要有别人?你……我……你不要有别人好不好,”侍女口头吞吐几回,心头不知斟酌多少番,最后只是央求。
“可我们不能一辈子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以前约的就是一辈子,你先与我说的就是一辈子!为什么现在就——”
“等等,你先别急,”姐姐的声音混乱起来,像是被久等的小狗扑了脸,良久,她细细喘着气,推开面前过于热切的脸,“我没说要和你分开。”
“什么意思?”侍女抽泣着。
“我的意思是,即便我与人成婚,我们也能在一起。”
“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就不明白罢,反正婚后,我们也可以这样,不时碰面,不时约会。”
“那为什么要成婚?”侍女急切地捧起姐姐的脸,“非要成婚,我不行吗?”
“不行,”姐姐笑起来,“要想日后出了府也立得住,非得是府外的人不可。”
“那,”侍女满心茫然,失落至极,“我算什么?不,姐姐别说,”她凑上去吻她,湿热的吻将慌乱浇到狼藉,“你最喜欢我了对不对?”
“……对。”
陈西又与赵晚并肩坐在衣柜里,外间你来我往得火热,里间两小孩听得无聊,依偎着要睡着。
或许,不是要睡着,是已然睡着了。
陈西又在门外隐约动静中再睁眼,听到的是一场仓促婚礼的尾声——
“自此,白首不离,恩爱不弃。”这是姐姐。
“一辈子?”这应是妹妹。
“……你说一辈子,那就是一辈子。”
赵晚在这里侧头,同她耳语,暖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们会有一辈子吗?”
陈西又凑近他耳朵:“太长了,说不准。”
两侍女终是携手离开,陈西又等过一段时间,伸手推柜门,被赵晚拉住了。
她回头,见赵晚双眼幽亮。
“那她们这样结婚,就能管一辈子了?”
“恐怕,也是不能。”心头答案令她一愣,她无意欺骗,只如实道来。
“你对一辈子,从来都很吝啬。”赵晚显然和她想到一处,幽幽道出一句历时颇久的抱怨。
“一辈子的变数太多,没把握的事总不好轻易许下。”她望着赵晚,没从他脸上看出幽怨,便只是抬手,像要牵他手,又像示意他过来。
赵晚抬眼,密密眼睫下眼神如寂冷井水,他凑上来。
陈西又的手在半空稍停,只得中途易辙,放上赵府公子鸦黑顺滑的发丝。
他便笑,笑得通体颤抖,薄薄眼皮染上痴缠的红,餍足了一样,发疯了一样。
她的手在颤抖,她知道他很快会做出什么,但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温情于他们而言是很荒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