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的仿佛埋怨:【你都做完了。】
“那我自由了?”陈西又问它。
【那你自由了吗?】说书的反问。
陈西又低下头,她看见血肉中有东西在蠕动,盲目地蠕动着,翻找着。
在找她。
她迈开步子狂奔。
听见身后血肉捕捉到她,绞作一团追向她。
神像们随着她的步伐逐个崩裂。
木屑和石块落到地上,化作潮热如夏夜的内脏,来不及腐烂,只有血液的腥甜。
由不得驻足观察,她冲向那道门。
说书的被她甩在身后,问她:【你去哪?】
——去外面。
她在心底答。
去命运的触手之外,去世界的视野背面。
去做二一三做不到但陈西又能做到的事。
三步并作两步,贵小姐只需步步生莲的裙摆被步伐撕裂。
烛火倒在地上,腾起猩红火舌。
陈西又踩了过去。
肺腑仿佛在步履里融化,猩红的血密密填满身体缝隙,在躯壳的每一处冒着泡泡。
狂奔中周遭化作流动油彩。
最后四步,祠堂大门轰然关闭。
月夜在门后闭合。
说书的在她身后叹息:【去哪?抢先了戏份,你也还要在这里。】
另有咕啾暗响沉重地拥来,挤压她。
陈西又想,来接我了。
她将手放上那扇门。
感到那股熟悉的、碾碎一切的压力。
她虚弱太久,听话太久,猝然受这脱离故事的巨力惩罚,骨头都要被折断。
她微笑了一下。
没有错。
二一三的故事就停在这里,她向久久觊觎自己的神女像献上全部,就此走完她的全部戏份。
余下的故事和她无关。
耳鸣阵阵,鲜血鼓鼓囊囊淹没耳道。
说书的不停说话,像是一力劝她,又像是继续它偏门离奇的血债血偿故事。
她的手扣紧门扇,感到筋骨被扯离身体。
皮和肉分开,骨头和血肉脱离。
有什么碾过她的身体,于是组成她身体的一切抱头鼠窜,大难临头各自飞地散了一地。
说书的叹了极长极深的一口气。
像在说何苦。
叹到一半,它的声音滑稽地滞住了。
陈西又在地上流动着,沿着门缝,把自己化作一滩涌动的血肉泥浆,溜出了门。
原来是这种感觉。
原来这样难忍。
怪不得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和说书的杠到底,逃去说书的再抓不到的位置。
皮囊卷过门缝,蹭得脏兮兮。
血和肉流进皮囊,勉勉强强填回一个人形。
陈西又拽出衣服,套身上,扯下一块布,包住崩开的伤。
眼睛没有出来,看不见。
眼睛……眼睛……
她回过身,敲着门:“出来好不好,我看不见了。”
说书的:【你劝的什么东西?】
陈西又充耳不闻:【勇敢一点。】
说书的:【?】
眼球在门内沿门缝转一圈,慢慢流出自己的填充物,一张薄薄球皮流出来,落入陈西又手心,再是些晶状物,恹恹流回眼球。
陈西又安回眼球,眨一眨眼,视线灰蒙蒙的。
身体动作的时候,因为皮囊内尽是些糜状血肉,体内有柔软的潮声。
陈西又:“怎么不说话?”
说书的:【做成这样,你要做什么?】
陈西又:“讨你开心?”
说书的:【……我竟是会信?】
陈西又:“信又如何?笑一笑,十年少,说来,您缺这十年么?”
说书的:【缺罢。】
陈西又笑了一笑,红的唇,白的齿。
说书的:【你的骨头不都关在里面出不来?哪来的牙齿?】
陈西又幽幽叹气:“软骨装的,中看不中用呢。”
她走两步,身体软而古怪。
握住手指,没有骨头地凹进去,有咕唧水声。
她笑,踩着地面旋转一圈。
星月和风声都在耳畔呼啸。
我自由了,她想。
二一三死于剥离人性赠予赵了之的瞬间,与她有关的情感通通断开。
没有与之相配的情感体验,记忆也只是大段与己无关的无意义影像。
她终于挣开别人的情感、别人的坚持了。
陈西又向宴会厅正中走去。
祠堂大门被她甩在身后。
门后是崩塌的神女像,二一三的复仇告结于掀翻赵了之本人不认的庇护庙堂。
陈西又的逃亡则始于这一幕。
始于她抛弃正常人身,一张皮裹一堆散肉迈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