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上来又怎样,像你们一样知道痛又怎样,”赵了之的发丝铺在姐姐胸口,像捕捉什么的网,“姐姐,我不会变的。”
如果我的生活一定要我忍受什么才能继续。
我就连根拔起我的生活。
她听见一道裂帛声响。
睁开眼,才子自刎的红绸抛出,长而薄的红绸,拟出喷薄的红。
才子凄声唱道:“文娘,我来寻你!”
“黄泉路冷切切慢行,勿要独行,且等我!且等我!”
将头往前一掰,扑一声栽倒在地。
赵了之看得有趣,给了赏。
侍女看得眼泪汪汪,哭得一抽一抽:“夫人可要回房歇下?”
赵了之凝着她的眼泪:“这戏很好?”
侍女拿帕子点着眼泪,哭腔颇重:“很好的,故事好,演得也好。”
赵了之笑:“怎么就哭成这样?想起哪桩伤心事了?”
侍女微愣:“……不用想起谁,演得这样好,看看就要哭了。”
赵了之微笑着移开视线,看戏台上的新戏。
她想起姐姐,再去寻时只见一条断裂的铁链,想来是逃了。
她认为姐姐多半是去了祠堂,绕路去到祠堂,祠堂门却是锁死打不开了。
她被那话多得可怕的木头抓走做妻子了?
赵了之不意外这个结局,只是遗憾她想到的诸多玩法还没实现几个。
晚儿会如何呢?
他会发誓不娶而后变心吗?
他会以泪洗面而后殉情吗?
赵了之琢磨着赵晚反应,感到胸口发堵,反胃之感冲上喉头。
哦,真激烈,真努力。
她咳两下。
寻常人的情感像火,以生命与意志为油脂,焚起除自身以外无人在意的火。
并自诩那催命光亮为存活的证明。
赵了之如今才体验五分,嘲讽已拉到顶峰,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
汲汲营营如此,蝇营狗苟一生,就为了这样的体验?
说着她不懂,对她摇头千百遍,揪着她领口哭一夜又一夜,从坟里爬出来也要报的仇,背后就这点东西?
姐姐你搞错了吧?
你就为了这点东西否定我们的十五年,义无反顾地去死?
又为了这点东西投身木头做的神,甚至希冀这样的东西能给到我应得的报应?
赵了之在又一次不愉快的梦里睁开眼。
看见眼前布满人形的黑影,或蹲或坐,头颅转向她的方向。
仿佛负罪感的具象化。
赵了之一个也认不出,只能以为是姐姐的幺蛾子。
这许是她眼中的世界。
不该欢笑,不该享乐,天地褪去色彩,只剩一个鄙陋的自己戳在地上,每时每刻都该死。
她有点明白姐姐回来后为何是那副样子了。
她或许更愿意死去。
赵晚找到她,问她二一三的下落。
她狗一样的儿子,焦躁地转着茶杯,垂着耳朵和尾巴,问主人行踪。
像是不习惯脖子上没有项圈。
赵了之对他说,府里进了脏东西,介绍她意中人的宴会推迟,若他能设法解决此事,二一三能与她早些见面。
赵晚:“为何?”
赵了之:“你当我不知道你用的什么手段?有脸问为何?妄动仙家术法,惹了不该惹的东西,麻烦便是你招来的。”
赵晚垂下脸,低着声说,会想尽办法查。
赵了之目送他走开,她其实希望赵晚反抗她,撕破那层乖顺的皮,问她为何夺走他的恋人。
可惜他不会。
从小就弯折的脊骨,长大也直不起来。
儿子不给她惊喜,她便只能看眼前晃来晃去的黑影。
这些黑影像是她崩溃的心的具象化。
她开始彻夜不眠,偶尔因极度疲惫昏厥,很快会一身冷汗地惊叫醒来。
恐惧。
恐惧是最好认的情绪。
赵了之为这份恐惧所摄,时隔多年再度迷上那面全身镜。
她在镜中品味自己因惊惶惨白的面容。
汗湿额角,泛白的唇。
看得沉迷,便将额头贴在镜前。
她喜欢看人在情感和理性间撕裂的表情,其中也包括自己。
自己的绝望品味起来很特殊。
畏缩着不肯面对,又惶惑着渴望结束,层次丰富,时尝时新。
她一生也没有过这样丰富的情感。
这些丰富情感剥开她的过往,抽丝剥茧她做过的每一件事,唾弃而后痛苦,要活活逼死自己。
赵了之某日惊醒,将湿透发丝捋去脑后,望着那面镜子,:“姐姐,我有点后悔了,” 她抚摸镜中的面庞“早知你会这样难过,我该要你杀人的。”
“我错过这样一场大戏了。”
你扭曲的面庞一定比我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