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安向着领头人抬手,示意住声。
领头人一时耳热,不禁往前一步。
赵平安喝住他:“王中红。”
王中红心下恨恨,剐陈西又一眼,退了回去。
陈西又静看王中红,见王中红目眦欲裂,朝他一笑,极类挑衅。
王中红索性别过脸。
赵平安沉吟半晌:“中红,将这人带进我书房。”
王中红的脖颈僵得厉害,走到陈西又身后,拎起这身形纤薄的修士,不敢全信,抬头再看赵平安。
赵平安已经上两级台阶,听不到身后动静,回头:“中红。”
王中红这才认命,将陈西又摔在赵平安书房地毯上。
地毯料子不佳,又饱经踩踏,这里脱线,那里起球,严重处能看清底下划花的地板。
赵平安在桌子那头坐下,提笔写一份公文:“说罢。”
陈西又:“庄主平日写好的公文,都从哪里交上去?”
赵平安平淡道:“寻常公文若是不急,每月一送,每月信使来取,从无延误。”
陈西又:“信使何人?”
赵平安静看她:“我送上去的公文出了问题?剑宗竟派你来查?”
陈西又不置可否:“或是信使出了问题。”
赵平安站起身,带两人来到一处耳房,她敲一敲门:“齐兰,今月的公文送了吗?”
王中红挟住陈西又,倚着墙啧一声:“前日放了薪,她必是吃酒去了,每月就那么点碎钱,全送给花郎了。”
陈西又:“看看她屋子。”
赵平安:“你是疑她截了公文?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陈西又抵着墙,隐隐感到师兄在附近,他果然是放不下心,嘴上只道:“没有好处还要做的事,庄主见得应当不少。”
赵平安默了片刻,道:“中红,开门。”
王中红抬手一推,门便开了,他咧嘴一笑:“瞧,她哪会锁门。”
赵平安往里看一眼,没看出什么东西,皱眉:“你要搜她屋子?”
陈西又亦奋力伸头往里看,良久,她笑了一声。
王中红咋舌:“你笑什么?”
“这还要搜?”陈西又定定看屋内,嘴角上扬,眼中却无笑意,“公文满地都是啊。”
信使齐兰的屋子,打眼一瞧,堆满厚厚薄薄公文,公文高高低低,塞得屋内快要无处落脚。
王中红拍陈西又后脑:“你发癔症?”
陈西又望最里处翻开的一卷公文,念到:“辰元十三年春,邱老庄诸事太平,因去岁蝗害,今朝早便防虫,春苗俱已——”
赵平安怔愣住:“这是二十多年的公文,你如何得知?”
陈西又道:“因为公文从未送出去送出去,邱老庄自始至终不在方圆界辖图内,是平空生出的小城,周遭地方却和商量好了似的,纷纷认下这么一个来处不明的邻居,庄主可知缘由?”
赵平安突闻此讯,面上空白,一脚踩进齐兰屋子,绊在公文前,喃喃:“邱老庄……来处不明?”
陈西又她眼前蹲下。
赵平安这才看见一屋公文,象征她半生功绩的文书垒得遍地都是,习惯了运筹帷幄的政客面庞现出惊骇状,一缕别到耳后的鬓发耷拉下来,黏在额角。
王中红拔出刀直劈下来:“你对庄主做了什么?!”
乔澜起倏地现身,拔剑“铿”地迎上那把刀。
赵平安怔怔望自己手,忽而仰头,猛抽出一本纸页发黄的公文。
“辰元十年春,邱老庄诸事太平,因去岁蝗害……哈,竟是一样的,一样的……”
她扔了手头这本,抽出另一本。
“辰元二十八年夏,邱老庄诸事太平,因去岁……”
她猛地掷出这册公文。
“哈,我做庄主?我做庄主?”赵平安凄苦地笑起来,指甲嵌进手里,右手掌仍带墨痕,“兢兢业业三十载,呕心沥血三十载,我做的甚么庄主?”
“哈哈哈哈哈……真是笑话。”
“赵庄主!”王中红瞳仁放大,收了刀直扑过去,赵平安却是化作一捧飞灰,当场消逝在他掌心。
“……平安?”
“赵平安?”